【菊韵】 寻觅 (小 说)
(一)
最近一段时间,齐新不时去白马街,在这条街上慢慢走过。
五十多年前,他熟悉的这条白马街,现在修建了高高低低的楼房,整条街道看不到以前的模样。
原来白马街口的木材厂职工平房宿舍,完全没了踪影。
他想寻觅平房宿舍里的一家人。
今天,他又来到白马街上,从东走到西,在临近一环路的白马街口停住了脚步。
望着宽阔的一环路那边,规模不小的木材厂整个厂区拆除,这些年修建的住宅小区林立着一栋栋三十二层高的电梯楼。
他站在白马街口,目光注意地看着街对面一个院子的大门和大门里的楼房。
时光流逝,岁月远去。他头脑清晰的记得,这院子是过去木材厂职工平房宿舍的位置;院子大门是平房宿舍里住的大人小孩进进出出唯一那道小门的地方。
五十年过去,白马街发生了很大变化,木材厂职工平房宿舍和宿舍里住的人都去了哪里?
“旧游无处不堪寻,唯寻处,只有少年心。”
年轻的时候,齐新与平房宿舍一户人家的第二个姑娘曾经有过一段恋情。
打开记忆的闸门,那是一段美好的回忆——
多少个夜晚,路灯灯光照着他送她回白马街的家,在平房宿舍那道小门前告别。
“明天见。”她眸子里闪动着柔和的光,对他妩媚一笑。
看着她走进小门,他才转身离去。
他去过她家,见过她全家人:她爸、她妈、她哥、她姐、她两个弟弟。
她排行老三,弟弟叫她:二姐。
自从认识了她,知道她的名字——易玉兰,他就叫她:小兰。
因客观条件限制,后来,他和她不得已分了手,他仍然把她留在自己心里,岁月远去,情怀依旧。
在外地工作五十多年,历经沧桑的齐新退休回到家乡这座城市。
一年一年,齐新逐渐老了。
年近八十的齐新很想见一面小兰,如今,老了的她还好吗?
他不时来到这条街寻觅,希望能打听到她们一家人的消息。
平房宿舍,宿舍里的人
去了哪里?
看着对面的院子,他思来想去,过街,走进了那院子的大门。
院子里很静,他看见前面那栋楼房外,有一个中年妇女在清扫地上的落叶。
他走过去:“请问一下,这院子,是不是木材厂宿舍?”
中年妇女,瞧了他一眼,摇摇头:“我刚来不久,不清楚,你去门卫室,问一问保安。”
进大门时,他看过,门卫室内空无一人。
站在院子里,他眼前一片陌生。
“喂,那位老人家,站在那儿,干嘛?”
他回过头,看到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,站在门卫室前。
“同志,我打听一下,这个院子,是不是木材厂职工宿舍?”
“这院子是外地林区单位修的木材转运站宿舍。出这个大门,朝右走,不远,有条巷子,巷子里的楼房是木材厂宿舍,原来木材厂平房宿舍早就拆了。”男子转身进了门卫室。
他从院子大门出去,从门卫室过,说了声“谢谢!”
在院子大门口朝着右边人行道走去。
春秋冬夏,一年一年过去,齐新年轻时与小兰的那段恋情,成了他内心深处情感的牵绊。
认识小兰,是齐新情感历程的起点;和小兰耍朋友谈恋爱,是齐新青春年华对情和爱的体验。
小兰,是他心中最初的温柔和爱恋,难忘的初恋。
他沿着人行道快步走着。
天色突变,雷阵雨哗啦啦倾盆而下。
好大的雨。
幸好,早上出门带了伞,他从包里取出伞撑开,大雨,落在伞上,滴滴答答的响。
雨雾蒙蒙,他走了大约两百米,看到了白马街里右边的一条小巷。
依稀记得,他和她在这里走过。
那时,一片小树林长满几十棵大大小小的银杏树,是居民们乘凉,闲聊的场所。
不知何时,变成了小巷和楼房。
骤雨初歇,小了许多。
他进小巷,不远处,一个院子大门开着,院子里好几栋七层高的楼房,走近大门,他看见旁边一间打开窗子的小屋子,屋里坐了个风韵犹存的少妇。
她是闲坐,还是看守这大门?
他思索了一下,手中举着伞,走到窗口前轻声地问:
“这位大姐,请问一下,这个院子,是不是木材厂宿舍?”
“是呀,你有啥事?”
少妇语气轻柔,态度和蔼,一双秀气的眼睛看着他。
他想了想说:“大姐,向你打听一下,我的一个老辈子,在木材厂工作了几十年,多年未见了,我想找他们一家人,他,他老伴,还有五个孩子。老辈子一家人曾经住过白马街木材厂平房宿舍,不知道,现在他们一家人,是不是在这个院子里住?”
“啊哟,我还不到五十岁,啷个弄得清楚你问的这个事情。木材厂平房宿舍拆除,修好这边这个楼房宿舍,都又过去了三十多年,那么久了,你说的那家人,最好你去找院子里那些岁数大的,厂里退休老职工打听,看能不能打听得到,你要找的这家人。”
听了那位大姐说的话,齐新豁然开朗,对呀,这院子里,木材厂上了年纪的退休老职工多,找他们这群人问,或许有找到他想找这家人的可能,他连声道谢:
“大姐,谢谢,谢谢,你说得对,还在飘雨,改天,我再来仔细打听。”
(二)
有言道,往事如烟。
齐新和小兰年青时那段恋情的往事,至今,仍然萦绕在他心头。
1963年,为了上班挣钱,懵懵懂懂不到十八岁的少年齐新,告别亲人,远离家乡,去了千里之外崇山峻岭中的单位工作,一年一次探亲假,才能回到家乡和亲人短短团聚一次。
一天天一月月一年年,他长大了。
1971年5月,春暖花开时候,二十六岁的齐新又一次从千里之外工作单位回家探亲。
到家当天,晚饭后,齐新和母亲一起在厨房收拾碗筷,母亲问他:“齐新,你交女朋友没有?”
齐新摇了摇头:“妈,我想回来,在从小到大的家乡这座城市里,找对象,安家。”
“你今年二十六岁,是该找个女朋友了。”
“在外地工作,每次探亲假,只有十多天,时间太短,来去匆匆,哪有时间去找女朋友?”
三天后,在医院工作的母亲下班回家告诉齐新,与母亲同科室的一个女同事,要帮他介绍个对象。
“介绍人说,姑娘,名叫易玉兰,十九岁,高中毕业。在街道办事处主办的学前班,教学龄前的小孩子语文算术。我们约好今晚上,在北门大桥,她带姑娘来与你见面,一会儿我和你去。”
听了母亲的话,齐新心中一动,易玉兰,这名字真好听。
人海万千,相遇是缘。
见面时,桥上灯杆高耸,路灯灯光把桥面照得透亮,双方走近,他和她,四目相对,齐新看见姑娘身材匀称,面容姣好,明亮的眼睛,乌黑的头发,扎了两根长辫子搭在微凸的胸前。
他一下子,有怦然心动的感觉。
初见的他和她不好意思,谁也没说话,默默看着对方。
在桥栏杆边,齐新母亲和介绍人走到一起。
母亲笑着说,“我问了,齐新给我说,他愿意。”
“姑娘见了你儿子,也是一见钟情,她也说,愿意和齐新耍朋友,看来,他们俩有缘分。”介绍人显得十分高兴的说。
两情相悦,二十六岁的齐新与十九岁的易玉兰,约好,第二天,在府河桥上再次见面。
一来二往,打开心扉的齐新和小兰,在齐新假期,几乎天天约会见面,公园、电影院、百货大楼,彼此之间接触,心中都萌生了爱意。
情到深处自然浓,他和她很快陷入了情思缠绵的热恋。
一天傍晚,在她家吃了饭,他和她去一环路散步,来到临近她家的府河边,在岸边的草地坐下,二人依偎在一起。
静静的夜,明月浮挂中天,河水波光粼粼。
“齐新,你看,月亮好圆啊。”
“小兰,我背一首徐志摩的诗,《月下雷峰影片》给你听,好吗?”
“齐新,你背吧。认识十天,我知道,你爱好读书,喜欢诗词。我,喜欢听你背的诗句。”
他伸出左手握住她的右手,十指紧扣,她的头靠着他的肩膀。
望着天上的月亮,齐新轻声背诵:
我送你一个雷峰塔影,
满天稠密的白云和黑云,
我送你一个雷峰塔顶,
明月泻影在眠熟的波心,
深深的黑夜,
依依的塔影,
团团的云彩,
纤纤的波粼——
假如你我荡一支无遮的小艇,
假如你我创一个完全的梦境。
“齐新,今晚,我要给你说个事,认识你不久,我爸妈对我说,你在外地工作,两个人相隔千里,耍朋友,你们两个都要多考虑啊!”
“你,怎么对你爸你妈说喃?”
“我对爸妈说,虽然你工作在外地,我愿意。”
小兰微笑地看着齐新,轻轻地又说:“两情若是久长时,又岂在朝朝暮暮。《鹊桥仙》这两句词,是你念给我听的。”
齐新笑了:“背那些诗词句子给你听,让你放心,开心。多读诗词,有助于提高我们的思想境界,你不喜欢吗?”
“我喜欢。”她说,“齐新,我记住了徐志摩的一首短诗,今晚,也背给你听。”
她轻咳一声,诵读道:“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,像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,道一声珍重,道一声诊重,那一声珍重里有甜蜜的忧愁,沙扬娜拉。”
听着她轻柔的声音,看着她秀丽的笑脸,齐新说:“小兰,这首题名《沙扬娜拉》(赠日本女郎)的诗,是徐志摩和泰戈尔1924年去访游日本时,徐志摩在日本写的。诗的最后一句用日语音译,沙扬娜拉,结束,音韵,诗意俱佳。诗,写得短,很精采,深受广大读者喜爱。”
他望着夜空中的月亮,若有所思的说:“沙扬娜拉,日语,再见的意思。诗人含蓄的把和日本友人相遇的喜悦与离别的忧伤,融合在了诗句修辞中。”
她看着他说:“齐新,你的记性,真好。”
(三)
齐新退休后回到家乡这座城市。
小兰年青的倩影,不时在他脑海里浮现。
如今,她还好吗?
他很想和上了年纪的小兰见一面,这个念头,多年一直在他心里。
距离白马街不远,就是这座城市的母亲河——府河。
他常站在桥上,心里问,小兰,你在哪里?
物换星移,河水依旧静静流淌。
微风吹拂着他灰白的头发,年轻时候在这河岸边,他和她度过了多少美好的时光。
那些远去的记忆,在齐新的心海泛起阵阵涟漪。
他不由回忆起人北桥上认识的第二天,他和她第一次约会的日子。
天上飘着细雨,穿过河畔低垂的柳叶,等待的目光牵动着撑开的那把伞,他和她渐渐走近,走近彼此身边,衣裙边缘轻轻地飘触,在两个年青人的心中荡起心旌摇曳的微澜。
“齐新,下着小雨,我们去哪儿?”
“小兰,你说,哪去,我都陪你。”
她看着他俊朗的脸,轻声说:“齐新,我们去电影院,看电影。”
他高兴的点了一下头,一只手撑着伞,一只手牵起她的手。
她羞涩的低下头,绯红了脸。
云层散开,透出了许些阳光,雨停了。
“小兰,你看,天公作美,雨下了一会儿,就停了,太阳也出来了。”
来来往往,齐新和小兰在一起的欢乐,分别时的不舍,加深了他和她情与爱的依恋……
三个星期过去,齐新的探亲假期快要结束了,尽管,心有不舍,他不得不准备返回单位上班,分别的前一天,小兰对他说,她爸要他去她家吃晚饭。
在白马街平房宿舍,小兰家里,齐新和小兰、小兰的爸、妈、还有一个读高中,一个读初中的弟弟围坐在一起。
齐新和小兰爸妈边吃边聊。
“伯父,伯母,谢谢你们,我明天回单位,请你们多多保重身体。”
她爸放下手中的酒杯,看着他说:“小齐,你和我家二女子耍朋友,处对象,我们全家都没啥子意见。只是,我心里还是有点顾虑,也不瞒你,今天,对你说一说。你,人不错,就是工作的单位太远啰,如果,你能从外地调回来工作,就完美了……”,她爸轻叹了口气,接着说了一句,“两地分居,以后生活起来,会有很多的难处。”
小兰听着她爸说的话,看了坐在她身边的齐新一眼,低头吃饭。
“伯父,您说得对。我,尽力去争取。”齐新说,他心里明白,小兰她爸说的话,是出于很现实的考虑,是否会成为横亘在他和小兰之间的一道坎?从外地调回家乡这座城市工作,自己能解决吗?
心中一片茫然的他想,看来,自己与小兰的这段情缘,将由小兰自己考虑,作出她的选择。
那天,离开她家,小兰送他。星光点点,冷月无声。站在府河桥上,他深情地看着她说:“小兰,回去吧,你爸你妈在等你,”
她望着他,一下扑向他怀里,两人紧紧地抱在一起……
齐新返回单位离开家乡告别家人那天,小兰独自送他进了火车站内,无语凝噎,他和她难舍难分。
“快上车,快上车。”列车员在催促乘客。
火车就要开了,她从衣服囗袋拿出一个折叠的信笺条递给他。
看着她泪花闪动的眼睛,他伸手拉起她的手,心里一时不知说些什么,小声的说了一句:“小兰,我走了,你,多保重身体。”
他放开她的手,转身上了火车。
咣当一声响,火车启动,气笛长鸣,向站外驶去。
小兰在站台上,望着他远去,风,吹动她的长发和衣裳。
齐新倚在打开的列车窗边,向小兰挥手作别,几滴泪珠从他眼眶滚落。
擦去眼泪,展开她给他的信笺条,一行行娟秀的小字印入眼帘:
“齐,这是我第一次这样称呼你。明天,你就要走了,此时此刻,我拿起钢笔,许多的话在心中,说些什么呢?我感谢老天,让我认识你。在一起的这些日子,虽然很短,却令人难忘。如果,这开始,是我俩今生的缘分,多么期望我们能用心去呵护培育珍惜这爱的初绽花蕾。知道你喜欢诗词,我把一段《西厢记》里的元曲抄下来,送给你。
碧云天,黄花地,西风紧,北雁南飞。晓来谁染霜林醉,总是离人泪。
特别喜欢小说里那种娓娓道来的叙事节奏,现实里的寻访和记忆中的美好时光交织在一起,读着特别有画面感。齐新老人撑伞走在白马街上的身影,还有他和小兰当年一起读诗、散步的往事,都透着那个年代特有的纯真与雅致。
最让人佩服的是老师对文字的分寸感,没有刻意去煽情,而是把那份跨越半个世纪的牵挂,藏在平淡的日常对话和古典诗词里。整篇小说哀而不伤,余韵悠长,读完只觉得心里暖暖的,满是感动。为这样细腻又深情的佳作点赞!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