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　　 植树节那天，黄延先刚下夜班，想到是营里组织活动，他还是放弃补休跟着队伍上了车。到了目的地，四下看了看，没见到一连车过来，他扛起铁锨上山，沿途没什么心思看景，直到过了山梁，望见毕方从山道上走来。毕方穿着夏常服，小翻领露出白皙脖颈，腰间扎着武装带，胸部隆起，微风撩动鬓发，浑身透着青春活力。她一手拎着水桶一手拿着树苗，远远朝黄延先打招呼，他返身迎过去，接过她手里水桶，说：“上山不能急，要慢慢来。”
　　 “远处看着像你，担心晚些上来找不到了。”毕方喘息着，指向山坡说：连队让大家自由结合，这些苗子今天必须栽完。
　　 “忙不？”他俩分开后，很少单独在一起，黄延先问。
　　 毕方说：“最近设备整合期，比平时操心些。”
　　 黄延先用力开挖起来。毕方问这是什么树苗？
　　 “桃树。”黄延先说。
　　 毕方想了想，说：“来年这山里该是多大的桃林啊！”
　　 黄延先挺起腰，指着远处说：“河渠挖好几年了，就等哪天通上水，到时就更美气了。”
　　 毕方调整树苗方向，小心放进坑里。黄延先填土踩实。毕方说苗子好像没摆正。黄延先退后观察，突然踩空掉进身后深壑里。他扒着峭壁试了几次不行，要过铁锨挖了踩脚洞，由于重心朝后依然无法上去。他像头困兽挠着头原地打转，毕方咯咯地笑起来，她解下武装带将一头放下来，黄延先见状解下自己的，将两条首尾相扣，俩人各抓一头。黄延先试着用力，问她能不能撑住。
　　 “四年兵不能白当，这点能耐还是有的。”毕方说着两腿用劲后蹬，身体倾斜双手紧拽，黄延先借力脚蹬忽地冲上地面，顺着惯性撞进倒地的毕方怀里。俩人慌乱起身，拍打身上泥土四下张望。好在周围战友各自忙着手里活，没人注意到他俩。毕方拎起桶为树苗浇水，黄延先来到下个白灰画好位置开挖起来。
　　 已到晌午，坡上暖和起来。
　　
　　 二
　　 连队安排黄延先接任领班后，首个跟班学徒就是女兵毕方。第一天上班她就告诉黄延先，一直想学市话，经纬编织丝网千结，银线网络罩着城市，诗情画意的。黄延先纳闷了：“为啥跑到载波连来？”
　　 “是啊，我也这样问连长。”毕方眨着大眼说：“之前专门征求个人意愿，到头来你说你的，我做我的。既然这样，干吗还要问个人。”
　　 黄延先啧啧地摇头，说：“这事嫑再提了。组织上叫你干啥，你就干好啥。”黄延先叮嘱再三，毕方见他一副憨厚样子，说那行吧，以后就当你的左膀右臂。黄延先撇嘴嫌弃道：“部队不兴这么说，叫我黄技师就行。”
　　 几个月摔打，毕方逐渐上路子了。黄延先夜班测试，进机房发现仪器已提前预热了；季度调测开始，有关站点配合人员已提前联系好了；连队业务会黄延先发言，毕方悄悄递给他提前准备好的线路数据清单。连队季度讲评会，点名表扬毕方，说她努力刻苦细致严谨。周五开的会，周一就出了状况。黄延先班组交班时，接班人员发现万用表烧了。黄延先看了看，皱起眉头承认自己放错档位了。之后，全连通报批评，还扣了工资赔偿。
　　 机房值班，毕方两眼红肿进来，侧脸坐着一动不动。黄延先问她，她气呼呼地说：“全宿舍人都怪我，说黄延先脚丫子用表，也不会犯这么低级错误。”黄延先叹口气，说：“下回你就犯个高级些的错让他们看看。”
　　 毕方蓦然回首，有种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感觉。
　　 毕方不知借谁的初级教材，书都破烂没样儿了，她翻看着问黄延先这是什么意思。黄延先画了张简易电路图，说很小信号，经过三极管直流电源提供能量，转换为大功率交流输出信号，然后就驱动负载。毕方想了想，理解道：“三极管组成这个电路能够功率放大，只要有个微弱音频信号，它就具备足够能量立马驱动负载。”心有灵犀一点通，黄延先眼睛一亮，看着散发青春气息的她，内心不再平静。
　　 连续半月夜班调测，黄延先嘴唇都起了泡。毕方请假上厕所，跑回宿舍一趟。黄延先在设备旁忙着，毕方躲在一边，摸出个大苹果削了皮递给黄延先。黄延先一时不知如何是好，犹豫片刻，还是接过大口吃起来。他玩笑口吻说：“机房就是战场，战场上是不让吃东西的。”
　　 毕方做个鬼脸，不好意思地点头知错。然后说：“我们已经打退敌人多次进攻，趁这个间隙补充一下体力是可以的。”毕方笑着，黄延先嘿嘿地笑起来。
　　 “严肃些。”不知何时连长出现在机房，说：“机房重地嘻嘻哈哈，像什么样子。”连长见黄延先手里苹果，瞪他一眼。他让毕方先回宿舍休息，后面几小时交由黄延先负责。毕方回答是，起身换下工作服，锁好柜门离开机房。连长质问黄延先：她离开机房跑回宿舍，给你请假了没；什么大不了的事要擅自离岗；工作场所你也敢吃苹果。连长不听黄延先解释，哼地一声走了。
　　
　　 三
　　 每年五月初，连队都要组织活动。黄延先从来不参加，甚至替别人上班，连观众都不愿意当。这回毕方找他，提出师徒联手参加扑克牌比赛。黄延先打牌水平很高，毕方也不示弱。但毕竟没打过配合，尤其过去黄延先从不上场，如今冷不丁露面，他觉得输赢都别扭。他拒绝参赛却拗不过毕方，最终还是报了名。
　　 饭后闲聊，连长说苏联伞兵首次上天都不敢往下跳，后来安排了漂亮女军医上飞机，不敢跳伞的问题当即解决。他问指导员这是什么原因，目光瞥向黄延先。黄延先笑了笑，说：“这故事没讲完，还应该说说那些不如伞兵、连飞机都不敢上的人。”
　　 隔天，比赛名单上出现了连长和指导员名字。黄延先紧闭嘴角、眼睛眯成缝，他想让人们看看阪泉争雄热闹景观。
　　 赛场上，黄延先与毕方配合默契，攻防自如，一个吊主、一个助攻；遇到强牌添大、出现弱牌拆出；一个绝门不乱出，一个谨慎再谨慎。比赛到半决赛，他俩戴墨镜上场，免得别人怀疑眼神暗示。就这样过关斩将，然后得其志，杀进了决赛。
　　 黄延先告诉毕方，他想要暖水袋奖品，冠军就让给连长指导员。毕方瞪大眼睛：“凭什么，我就要一统天下。”都是打牌高手，赛场上黄延先也不敢放水，最终得了冠军，毕方乐呵呵对黄延先说：“两个红本本证书你保管，一对枕头套奖品我保管。”
　　 盛夏金城，连续的炎热像是得罪上天，突然一阵电闪雷鸣，一夜瓢泼大雨。一连和营部驻地遭了洪涝，除去院墙树木倒塌外，连队菜地夷为平地。全连分组干了几天总算恢复原样，但地里农作物得赶紧补种。黄延先老家就养着牛，当兵前受哥嫂气，地里活都是他干。如今他赶着连队借来的牛，辛劳地耕地播种。
　　 午饭歇息时，连长通知他，毕方作为技术骨干和业务能手，交流去技术力量薄弱二连工作。黄延先一脸茫然，进而又觉得不意外，看着连长观察他表情的目光，他平静地点点头。黄延先所在一连和营部在郊区山沟里，二连在金城繁华市区。这就意味着俩人隔着山拦着河，见面机会少之又少。此去经年，应是良辰好景虚设。
　　 农历七月初一天，已在市话机房上班的毕方电话约黄延先，想见个面吃顿饭，无论谁花钱都行。黄延先按照毕方提供地址，乘班车进城，乘出租车驶过大河，穿越田野、村落和古香古色巷陌，沿途看到叽叽喳喳低飞喜鹊，令黄延先十分感动和期盼。
　　 来到农家山庄，毕方欣喜地出来迎他，俩人重逢，毕方带他来到木屋竹窗前坐下，说：“我们就吃碗面条。”黄延先连说几个好，乐得合不拢嘴。当老碗臊子面端到他面前，他瞬间想到了老家，想起了年迈母亲。他说：“从小到大做生日，都是一碗臊子面。每年都是我妈亲手擀面，劲道滑溜细长。吃得时候，我妈会摸着我头说长命百岁。”他沉思片刻，说：“当兵那年，我吃着面，我妈摸摸我头说顺顺当当，早些娶个媳妇成个家。”毕方将醋壶、辣子罐推到他面前，为他剥了几个蒜瓣递给他。黄延先不再抬头，眼眶湿润，只管吸溜着大口吃起来。毕方深情地看着他。
　　
　　 四
　　 黄延先与营部驾驶员大成同年入伍，同时当上志愿兵。俩人在一起什么都聊，大成说爱情没有诗情画意，婚姻就是吃喝拉撒睡。他警告黄延先别异想天开，生活是现实的，也是残酷的。他说他们这个年龄段，如果是军官正在谈婚论嫁，如果是士兵已经退伍回家结婚生子。他们高不成低不就卡在中间，因此错失许多良机。所以必须有所思考，有所准备，有所行动。
　　 大成态度很明确，退伍时找个金城对象，随女方留在市区，有份工作在城市生活。他家在商洛，家里兄弟几个，他能留在城市是最好选择。黄延先认为道理上能成，现实却是李白说的：噫吁嚱，危乎高哉！蜀道之难，难于上青天。他说：“让城里的有职业的有住房的女娃，嫁给退伍的没工作的外地农村的老兵，咋可能呢。”
　　 与其说大成不服气，不如说他着急，他想冒险创造个机会。营部文书到了复员年限，大成出车进城经常去她家，帮忙接个人送个货，陪她母亲聊聊天。赶上节假日出车，还会带东西上门拜访问候。文书父亲在城关区委工作，母亲在市妇联上班。他们对大成的印象很好。文书为此吵过几回，警告父母只要她没脱军装，这种事被部队认为是真的，女儿前程就可能毁掉。大成却宽慰他们，说他与文书是一个战壕里的战友，走动纯粹战友情谊。大成日常坚持联系，静候文书复员时机。可到了下半年，文书考上军校远走高飞了。
　　 年底，黄延先和大成该退伍了，黄延先笑眯眯地说：“退伍之后，找个女兵做媳妇，我觉得挺美的。”大成纠正说，无论是谁，关键得是城市兵，能在城市落户。黄延先想了想，小声道：“毕方年底要复员了。”
　　 大成明白了什么意思，说：“那娃没戏。要么跟她去宁夏中卫，要么带她回陕西泾阳。除非俩人在金城打工，慢慢找机会。”黄延先看着窗外，像是自己给自己说话：“说到底，咱就是个大头兵。找个顺眼的合得来的，然后考虑啥地方发展。”
　　 “你那是胡扯哩！”大成使劲嘬着手里烟头，熏得满眼泪花：“感情是个啥，谁没有。金城市户口可不是谁都有的。”黄延先说你也太现实了吧。大成立马回了句：你的理想就是个幻想。
　　 俩人互相瞪对方一眼，拍屁股背对背走了。
　　 这天，连长叫黄延先去他宿舍。黄延先喊了报告推门进屋，看见休假探亲的连长爱人正在包饺子。黄延先叫了声嫂子，赶紧洗手帮忙擀皮。嫂子打量黄延先，问他年纪和家里情况，说：“上街遇见政委夫人，让我们帮忙给她家保姆找个对象。当时保姆就在身边，长相气质都不错，来金城三年多了。”嫂子专门强调，保姆是政委夫人外甥女，打算留在金城的。如果谈成了，男方工作他们负责落实。
　　 黄延先喜出望外，转而心慌意乱，不知所措。连长进屋，食指戳着黄延先肩头严肃地说：“不能当儿戏，有个闪失害了你、害了我和你嫂子。明白不。”
　　 嫂子将热腾腾饺子端给他，说：“你就要退伍了，这是个好机会，把握住了啥都解决了。”黄延先满头浸着细汗，吃了一肚子不知什么馅儿饺子。他恳请嫂子容他考虑两天，然后懵懵懂懂回到宿舍，明晃晃睁着大眼躺到天亮。
　　 黄延先去找大成商量。大成听罢人都跳起来了，他不可思议地摇头，嘟囔着：“你们连长真不够意思，平时见面总跟我打招呼，这种事咋就没想到我呢。”黄延先说别碎嘴子了，说正事赶紧的。大成瞪起眼珠，不容置疑道：“肯定要见，而且要想办法拿下。这是你人生最好的也是唯一机会。”
　　 “我觉得毕方好，啥时候想起都很有感觉。”黄延先一脸愁容。
　　 “你跟这女娃有上四年来往，感情更深，更舍不得放下。”大成摸出烟，放在鼻子上使劲闻。
　　 “有些人再熟悉，也不一定能来电。”黄延先反驳道。
　　 大成深吸几口烟，呸呸啐着嘴皮上渣子，说：“你给人家表白过吗？”
　　 “胡说啥呢，都在部队上，咋能犯原则性错误。”
　　 “所以嘛，这俩人都是零基础。还是老话，感情可以培养，留城市机会错过就永远没有了。”大成气呼呼将黄延先退出房门。
　　 黄延先找到连长，像差学生找老师背诵课文，低头嘟囔着讲了些理由。他说父亲去世早，母亲眼睛不好，家里哥嫂另过着，他的条件配不上人家。连长瞪他一眼，说：“别耍小聪明了，这女孩条件是顶配，换上谁都不会放过的。你小子不敢见面理由就一个，背着连队管理和部队纪律，偷偷有了相好的。”黄延先脸色红了起来，鼻尖上浸出汗珠，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接话。
　　 连长藐视地一笑：“你的情况，上午已向政委夫人报告过了，定好周六晚上见面。”黄延先不敢再纠缠，像泄气皮球蔫蔫地开门出来。身后连长叫住他，说：“等见过面再决定。实在不愿意没关系，事后就说没看上。”黄延先眼前一亮，扭头鞠躬谢了连长。要么人家当连长自己当大头兵呢，彼此智商真是差了很多。黄延先想着。
　　
　　 五
　　 黄延先买了几盒鳖精营养口服液拎在绿色网兜里，嫂子问明情况，说我们是去见人，不是去求人，大家见面聊聊天，不要这么俗套。她说顶多在附近买点香蕉水蜜桃之类的，表示下就很好了。黄延先看见大成出车回来，走过去将口服液送给他，交待网兜要还他，他是借别人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