芍药花开歌
　　
　　 夫草木之荣枯，时也；人生之俯仰，命也。余尝栖迟南山，躬耕北陇，春来每见芍药破土，夏至则睹丹霞烧空。初犹漠然，久而情生。盖其不择瘠沃，不乞雨露，红绡自展于荒坡，香雾独浮于野径，此非隐者之操乎？又观其朝开暮落，昨日灼灼如焚，今朝纷纷成土，此非浮生之喻乎？
　　 于是揽笔抒怀，累句成章。非敢效乐天《长恨》之铺排，亦不羡子昂《感遇》之玄远。但写眼前真色，胸中块垒耳。忆昔洛阳花谱，姚黄魏紫，贵倾帝阙；而山间此物，寂寂无名，不怨不尤。岂非德之幽贞者耶？及至风雷夜过，残英委地，人皆叹惋，余独笑言：根在土中，来年复发。此天地生生之德，非人力可夺也。
　　 嗟乎！世人好牡丹之富贵，余独爱芍药之清狂。不借春风之力，自燃夏月之光。纵使片时绚烂，亦胜百代平庸。今录旧作，聊寄此怀。后有览者，当知荒烟蔓草之间，曾有痴人，对花酹酒，长歌当哭云尔。
　　 是为序。
　　 南山北坡芍药开，千株万朵连云隈。
　　 赤霞一片落春野，红绡百丈铺瑶台。
　　 初绽犹含昨夜露，半开已带朝时埃。
　　 风摇似有霓裳舞，日照如将锦帐裁。
　　 浓香袭人欲醉客，艳色照眼疑烧石。
　　 蜂围未肯让蝶先，燕掠还须避花侧。
　　 枝头袅袅态自妍，叶底茸茸影难觅。
　　 岂因富贵始称王，元是清平能守厄。
　　 忆昔洛阳花正繁，车如流水马如辕。
　　 家家园圃争奇丽，岁岁春风送暖暄。
　　 姚黄魏紫虽名重，此物天然无怨言。
　　 不向金銮求眷顾，唯将血色荐乾坤。
　　 今朝独立苍茫里，四望群山如浪起。
　　 大野长风吹不休，高天过鸟飞无止。
　　 千丛火焰烧空青，万片丹砂落潭水。
　　 莫道芳华不久时，看取残英化泥滓。
　　 春归夏至节序催，花谢花开又一回。
　　 初时灼灼红胜火，落后纷纷白成灰。
　　 但留根在土中活，何怕身随雨打颓。
　　 古来多少英雄血，洒向原野长蒿莱。
　　 我有浊酒酹江畔，对此茫茫生百叹。
　　 天地无言花自红，光阴有脚人空算。
　　 日沉西岭暗千山，月上东崖明半岸。
　　 忽听远寺一声钟，满川凉露沾衣幔。
　　 芍药芍药莫悲伤，年年此季作花王。
　　 虽然不似牡丹贵，却也堪称国色香。
　　 野老荷锄来看汝，儿童拍手笑欲狂。
　　 但使根深能耐旱，纵无雨润亦无妨。
　　 夜来雷雨过西麓，万朵千枝尽倾覆。
　　 残红满地无人收，新绿连天有鸟哭。
　　 我立苍苔久不言，风翻败叶乱相逐。
　　 忽见东方白渐生，一丸冷月沉幽谷。
　　 晨曦初上露未晞，满坡残艳尚依稀。
　　 蜂蝶不知花已老，犹绕空枝款款飞。
　　 昨日繁华今日尽，前村流水后村矶。
　　 唯有青山青不改，年年送春又迎晖。
　　 我从山下行复歇，见此苍茫心欲裂。
　　 天地不仁花作尘，光阴似箭人成雪。
　　 且将浊酒再三倾，坐看烟岚起又灭。
　　 忽闻谷口啼杜鹃，声声带血叫清绝。
　　 起视四野何茫然，残花落尽生绿烟。
　　 唯有芍药根下土，来年又发红欲燃。
　　 我今醉倒花前石，任他日影转西偏。
　　 梦中犹见千堆火，烧透初夏半边天。
　　 醒来已是斜阳暮，满地残英无觅处。
　　 唯有青山送远风，吹我衣裾再三顾。
　　 归路茫茫夜色临，孤村隐隐灯微露。
　　 回首花坡一片红，依稀梦里曾游驻。
　　 到家闭户坐空庭，竹影扫阶风未停。
　　 忽忆日间花似锦，如今只剩叶青青。
　　 推窗欲问山间月，月隐云中不肯听。
　　 唯有暗香来阵阵，知是残英落北汀。
　　 芍药虽谢根犹在，来年依旧红成海。
　　 人生莫叹少欢娱，花落花开本无改。
　　 我抱空樽踏月归，长歌一曲动千载。
　　 星斗阑干北斗斜，半规凉魄悬西彩。
　　 辗转难眠夜已深，起看北斗正沉沉。
　　 芍药魂魄来入梦，红衣半褪泪沾襟。
　　 问我明年归何地，笑指苍天无古今。
　　 但得根深能再发，何须惆怅百年心。
　　 鸡鸣三唱天欲晓，推户但见白云绕。
　　 花坡只剩绿森森，残萼尽随流水杳。
　　 我立阶前久不言，风来忽送清香裊。
　　 知是地底根已深，来年又作红云矫。
　　 苍茫大野日初升，百尺霓裳自翻腾。
　　 芍药虽谢精魂在，化作山川万丈棱。
　　 我今长揖谢花去，天地悠悠一拄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