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精品 【江山·风景线】【晓荷】打爆米花的周爷爷(散文)


作者:陌烨晨 布衣,392.35 游戏积分:0 防御:破坏: 阅读:252发表时间:2026-05-29 22:33:01

我第一次遇到周爷爷,是在村子里村口那棵长得歪歪扭扭的老槐树下面。
   那天刚刚走出学校的大门,就听到村子东边传来一阵喊叫声。声音粗哑,还拉着长长的调子喊着:“打——爆玉米花嘞!谁打爆米花?”声音是从高音大喇叭里传来的。
   我跑到村口的时候,看到一位老爷爷正从一辆掉漆的老式人力三轮车上搬东西。这辆三轮的车斗里面堆放着他全部的家当,煤炉、爆米花机、一袋煤块,还有一个小马扎。
   听村里的大人们说,这位老爷子姓周,他的家在县城南边,孩子们都称呼他为周爷爷。周爷爷个子矮矮胖胖的,后背有一点弯曲。他总是和煤炉打交道,脸上经常有洗不掉的灰。他脾气好,老喜欢咧嘴笑,一笑满脸皱纹都挤到一块儿,很是亲切。
   他穿着一件已经洗得发灰的藏青色中山装,头上戴着一顶旧军帽,见有人要打爆米花,会熟练地支起了爆米花的设备,同时点着了炉子。蓝悠悠的火苗靠近那只葫芦形状的黑铁锅,那口锅黑得发亮,两头窄,中间圆,就好像是一只腆着肚子的蛤蟆。锅的一头有摇柄,另一头嵌着圆表盘。
   他把矮板凳放置在地面上,坐下身来。左手拉动风箱,发出呼呼地声响。右手转动锅沿,一圈又一圈地缓慢转动,火苗在锅底窜动着。
   小孩子们三三两两凑到跟前,围拢成一个圈,直直地注视着。有的人端着粗瓷盆,盆里面装着颜色黄澄澄的玉米粒。有的人提着布袋子,袋子里是自家地里收过来的玉米。
   “别急,排好队。有没有糖精?”我记得在那个时候我们打爆米花,都是放糖精,周爷爷自己揣着一小瓶,哪一家没有就添加一点,也不多收费用。
   我一溜烟跑回家,吵着跟父母要了一小袋玉米粒,屁颠屁颠跑到村头。周爷爷接过那袋玉米粒,倒进黑铁锅里。仔细的扣紧了盖子,抬头问道:“想要甜口的?”我赶忙点头。他紧接着从衣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小纸包,捻了一点糖精撒进锅内,又把盖子旋紧。随后他双手握住锅身摇晃起来,不一会灶上的高压锅发出呼呼的声响。我内心又激动又有些害怕。周爷爷每隔几秒钟就查看一眼压力表,眉头紧紧地皱着。又过了几分钟,他猛然停下手中的活计,直起身体把锅从灶上取下来,稳稳地对准旁边那个粗长的布袋子。
   “别害怕,先捂耳朵!”他微笑着望着我们,提醒一声。
   我和几个玩伴们齐刷刷地捂住耳朵,胆子小的还闭上了眼睛。周爷爷拿一根铁管套在锅口的阀门上,用力一扳——
   “嘭!”
   一声闷闷、沉沉的声响。好像地面突然有一个响雷炸开了一般。一团白雾忽然爆开,随后那爆米花带着甜香的热气直直地扑过来。眨眼的工夫,雪白雪白的爆米花从布袋子里涌冒出来。如同变魔术一样,一小袋玉米粒变成了满满当当的一大堆的爆米花。
   周爷爷把麻袋提起来,哗啦一下倒进我的盆里,盆装不下,又用塑料袋接着。他拍拍手,咧嘴笑了,那颗金牙在煤灰脸上一闪一闪的:“够吃不?”
   “周爷爷,真香啊,够了够了。”我端着盆子,管它烫不烫,和几个玩伴互相抓一大块就往嘴里塞。爆米花外皮焦脆,里头比较松软,甜度正好,既不油腻也不淡薄,玉米的清香和蜜糖的甜味相互混合,在嘴里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,非常好吃,甚至比年三十吃的奶糖还要香。
   那时候,县城中老戏院的门口,有一位中年女子摆放着小摊。上面也卖已经打好的爆米花,一包三块钱,我曾经品尝过几次,味道还可以,但是总是感觉少了一些东西。大概少了那“嘭”的一声脆响,那飘起的白烟,少了众人挤在一起捂耳朵的热闹氛围。
   周爷爷炸爆米花,两块钱一次。这个价钱,从他推着三轮车出来那天起,就没变过。有人问:“老周,现在啥都涨价,你咋不涨?”他摆摆手:“涨啥涨?玉米是大家伙自己家的,煤也不值几个钱,够我老头子饭钱就行了。”
   后来长辈经常提及这件事情。周爷爷的爱人很早就已经离世。他的子女都在外地工作,一年四季很少回家。周爷爷独自一个人居住在县城的老旧房屋里。他有退休工资,虽然不多,但是也足够他日常生活开销了。
   “我一个人在家闲着也没事干,就喜欢热闹,喜欢看孩子们吃爆米花。”
   “你们觉得好吃,肯和我这个老头子说说话,我就觉得高兴。”这是周爷爷说的最多的话了。
   有一回冬天,天冷得出奇,周爷爷照例来了。风刮得人脸疼,他坐在马扎上,缩着脖子,手冻得通红,可还是摇着那口锅,一圈一圈。傍晚在进行收摊操作的时候,我看见他将没有售卖完的米花给了好几个拿着空口袋的小娃。并且还挥着手说道:“诺,都给你们,我老了,也咬不动,拿去吧,不收钱!”孩子们蹦蹦跳跳地跑远了,周爷爷就站在那里笑。
   孩子们跑远了,他还放开嗓子喊:“慢一些,不要摔倒!”声音夹杂着晚风传开,如一团热烘烘的棉花糖温暖。正当周爷爷弯腰收拾好准备蹬三轮车回去的时候,我看到那几个孩子的家长端着碗热乎乎的饺子走了过来。
   “周爷爷,天冷,刚做的饺子,吃完这碗饺子再走。”
   “孩子吃了你打的爆米花,说很好吃。”
   周爷爷站在那里,沧桑的眼中,浮出丝丝湿润。
   “哎……”周爷爷应了一声,接过了饺子,这一刻,我们如同家人一样。
   长大后我到外地读大学,大学毕业之后留在当地工作。日子一天天地变得越来越忙碌。爆米花逐渐从我的日常生活里消失不见了。城市里影院售卖的那种装在纸筒里面的爆米花,金灿灿的,外面包裹着焦糖或者巧克力,一桶动不动就需要二三十块钱。我买过一回,吃了两口把它放置在一旁了,太过于甜腻,甜到发腻,把玉米原本具有的清香气全部给掩盖住了。
   大前年回到乡下的时候,路过影院门口的时候碰到有人在售卖爆米花。一包爆米花售卖五元钱,分量还没有巷口周爷爷售卖的两块钱的多。我买了一包爆米花,站在街边吃了起来。不是记忆当中的那个味道——爆米花比较酥脆,但是在咀嚼的过程当中,心里感觉空空的。
   我问旁边的人:“以前小时候那个炸爆米花的周爷爷,你记得不?骑三轮车的,天天在村头炸。”
   那人想了想:“你说的是不是那个……戴着旧军帽、一笑露颗金牙的?”
   “对,就是他。”
   “早几年听说腿不行了,骑不动三轮车。后来……也不知道怎么样了。”
   突然之间我没有了食欲,心里有些说不清的怅然,想到周爷爷的爆米花,清香甜脆每一颗都带着烟火气息,还有那沉闷的响声中孩子们捂着耳朵又躲又期待的呼喊。
   白烟散了,甜味儿也散了。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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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编者按】这是一篇浸满了烟火气的怀乡散文,作者以温润的笔触带我们回到了那个物质并不丰盈、人情却极浓的年代。那个戴着旧军帽、一笑就露出金牙的周爷爷,与其说是爆米花匠,不如说是一个村庄的温情符号。他在村口支起炉火,摇动着像蛤蟆一样的黑铁锅,那声震耳欲聋的“嘭”,是无数人童年最刺激的期待。文章的高明之处,在于它没有止步于怀旧,而是通过对比将记忆中的香甜与城市中“甜到发腻”的工业化爆米花划开界限,道出了最好吃的滋味往往不在食材本身,而在当时的风和身边的人。周爷爷不涨价,收摊时送米花,他图的不是营生,而是那份“热闹”和被人需要的存在感,这正是老一辈人特有的孤独与慷慨。文字朴素如话,却力透纸背,尤其是结尾处那碗递到寒风里的热饺子,瞬间将陌生人之间的壁垒融化,勾勒出一幅乡土社会最动人的伦理画卷。如今,白烟散了,炉火熄了,但那份关于等待、惊喜与分享的记忆,正如文中那颗“永远吃不完的奶糖”,依然在某个角落散发着微光。这不仅仅是一袋爆米花的味道,更是一代人的精神原乡,提醒着我们在飞速流转的时代里,那些曾用煤炉和笑脸焐热岁月的普通人,从未真正走远。佳作力荐赏阅,感谢赐稿晓荷!【晓荷编辑:芹芹森】【江山编辑部•精品推荐202605300014】

大家来说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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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 楼        文友:芹芹森        2026-05-29 22:34:18
  文字以“嘭”的声响串起整篇回忆。周爷爷不仅是手艺人,更是乡村温情的守望者。不涨价、送米花、盼热闹,寥寥数笔便立起一个孤独又慷慨的长辈形象。结尾那碗寒风里的热饺子,将陌生人社会的温情推向高潮,余味悠长。好文,值得细细品读!
2 楼        文友:芹芹森        2026-05-29 22:34:39
  为老师点赞、敬茶献花,祝老师创作愉快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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