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东篱】我们的“刘妈”(散文)
刘妈,和我们没有血缘关系,但却甚似亲妈。刘妈,最早被尊称为刘老师,后来被我们戏称为“牛魔王”,最后在泪目中唤一声刘妈。
◎初见
她个子不高,一米五五的样子,看起来比较瘦弱。她衣着朴素,身姿还板正。她一笑,眼睛就眯成一条缝,皱纹都舒展开来,看起来是那么的温柔。
每个同学,即使只是初见,她都能准确地叫出姓名。而每个被准确叫出姓名的学生,心里都喜滋滋的,谁不喜欢被人用心去记住呢?我们感叹:这是遇上了一个神仙班主任!后来才了解到,原来开学前,老太太已经对着花名册一遍遍端详,把学生的样貌和姓名一一烙印在脑海里。
学生们见到她,都恭恭敬敬打招呼,唤上一声刘老师!语气里全是恭敬。老师总是对着我们笑眯眯地点点头。
◎敬畏
老师总是笑眯眯的模样,似乎她周围一切都是波澜不惊。做早操时,她总是站在队伍最后面看着。早自习,在窗户边悄眯眯观察着。晚自习,坐在教室最后面守护着。我们以为,岁月会一直这么静好,直到那一件事的发生,让我们惊讶。
我们是英语专业,第二外语是日语。年轻的日语老师刚毕业,正想按自己的思维方式大展拳脚。下午日语课结束时,老师向我们透露,晚自习让我们观看日语电影《一吻定情》。教室里欢呼声一片,同学们特别兴奋。好家伙,纯日语,还是爱情片,想想都期待!
不知道是哪个同学太得瑟,一不小心说漏嘴。电影才刚刚开始,刘老师径直冲进教室,脸上没有往日的笑容,甚至看不出表情。她不由分说,啪一声关掉了电视,拉起日语老师的手就往外走。走廊里传来两个人激烈的争吵。刘老师的声音铿锵有力:“学校是学习的地方,占用晚自习给学生看电影不合理!而且还是爱情片,不适合学生看!”日语老师声调里都带上了哭腔:“我这是日语电影,让学生们看看,怎么就不合理了?”两人最后闹到了校长那里,虽不知道结果如何,但那场电影,终是没看成。
那以后,大家私底下都叫老太太“牛魔王”,太霸气了!对老师从一开始的尊敬和爱戴,变成了敬畏,还有点恨。
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敬畏呢?有一天晚餐时间,大家聚在教室里,各自捧着搪瓷盆,一边看着电视一边往嘴里塞饭菜。一边还不忘相互调侃,聊聊电视剧情。走廊里传来哒哒的脚步声——刘老师来了!大家捧着搪瓷盆,顾不上嘴里的饭菜还没嚼完,从前门、后门紧急逃散。班长慢半拍,因为她得关上电视柜。重重地把铁皮柜门往上一靠,用手扶住,将钥匙往左转,逃也似地离开。等到刘老师走进教室,只有屋顶的风扇呼呼转着,还有那没扣牢的电视柜柜门在那里一晃一晃,吱呀作响,就像是在嘲笑我们这群“胆小鬼”!老师无奈地摇摇头。
◎温情
我们这群学生,平时抠抠搜搜在食堂吃着大锅饭,不舍得去吃精致的小锅炒菜。却将钱偷偷省下来,去小卖部买零食、麻辣菜,什么麻辣藕、豆皮、海带,都是我们的最爱。有的时候懒得下楼,用麻绳拴上一个小桶,把钱放里面,塞上一张小购物清单,对着商店吆喝一声,老板就会麻溜地把东西放进桶里,摇摇铃。然后,我们迅速提拉上来,就在宿舍打打牙祭!
不知道是天气太热食物容易变质,还是老板讲卫生不到位。当天晚上,一名同学开始上吐下泻。当时已经是凌晨,万籁俱寂,只有几颗星星在天空眨呀眨。班长拨通了刘老师的电话。老太太叫了出租车,径直跑向宿舍,抱起疼得满脸是汗的学生就往医院冲。她说:“病情紧急,不能送校医,别耽误了!”又叫上几个学生陪同,迅速消失在黑夜里。第二天清晨,小雪一睁眼,看到刘老师靠在床边打盹。她鼻子一酸,轻唤一声:“刘妈!”小雪静静地看着,老师的头顶似乎又多了几根白发,睡得那么安详。
出院后,小雪向我们说起老师照顾她的种种细节。从此,我们一致改口,不再叫老师,统一叫刘妈。刘妈笑了,脸上的皱纹就像秋菊一样绽放。
刘妈的爱,无处不在,她甚至把照顾我们的生活起居提上了日程。有一天,刘妈让我随她回家一起拿东西。两居室的宿舍,收拾得干干净净。刘妈走进厨房,抱出一个大不锈钢盆,上面盖着白色纱布,一阵香味扑面而来。打开一看,我倒吸一口气。好家伙,居然是满满一盆麻辣藕!刘妈笑笑,对我说:“学校卖的,怕不干净。你们又爱吃,我就自己做了一点儿,给你们解解馋!”一边说,一边招呼我赶紧尝尝。我拿起一块就往嘴里塞,我们习惯了商店老板的重油重辣,刘妈做的,相比之下清淡了许多,很不合口味。我默不作声,把麻辣藕咽了下去。那是刘妈的一片心意,必须心领。一盆麻辣藕,真的是难忘那滋味。
那一盆藕,在我心里留下了如此深刻的印象。以至于后来学习单词eatable和edible,虽然都表达可吃的,但前者侧重味道好,后者更适合表达可以食用。每一次,只要琢磨这两个单词,我就想起那盆麻辣藕、那个味道。
◎传承
刘妈不是教育学家,却牢记着每个学生都是处于发展中的独立的个体,因材施教才能促进学生的全面发展。她竭尽全力,把这个理念落到了日常。
那个时候,我属于学习成绩特别好,胆子特别小的那类学生。上课积极举手发言?求放过,臣妾做不到。即使偶尔被提问,就算知道正确答案,声音也小得像蚊子叫。刘妈看在眼里,急在心里。她多么希望我的方言,来证明课堂教学效果不是一般的好……
还是平常的一天,对我来说却极不寻常。那一天,刘妈大声宣布由我担任班级学习委员。还说了什么其他的,我不记得了。唯一记得的就是,从此以后,每逢一、三、五的晚上,我得组织晚自习,带领大家练习英语听力。听到这一任命,没有丝毫喜悦,只觉得天雷滚滚。满脑子想的都是:完了,要丢脸了!心乱如麻,不知道要怎么面对,就在浑浑噩噩中熬过了周末。
尽管我如此期盼着时间过得慢一点,晚自习还是如约而至了。从座位走向讲台,两米多的路程,一步一挪,终是站在了讲台上。把磁带放进播放器,按下按键,开始播放课文。播放完就进入最头疼的复述阶段,我得带领大家一起学,把最难的部分进行拆解,甚至用自己的话和思路进行复述和解释。我能感觉双腿在微微发抖,人都站不稳了,声音也极低。刘妈悄悄来到我身旁,对我说:“你就想象一下,平时老师是怎么教你们的?”我深吸了一口气,回忆起听力老师上课的模样。尽管磕磕巴巴,还是咬着牙带领同学复述。当下课铃声响起,就像一万年一下子过去了,整个人如释重负。
再后来,我开始观察每位老师上课的风格,思考自己可以怎么做。也会一遍又一遍提前预演,把课文内容掌握到滚瓜烂熟。一个学期下来,上讲台的脚步从一步三挪走向自信从容。同学们都笑我,说刘妈让我获得了新生。我也欣慰自己的变化,同时也无比感激。
其实,刘妈也没做什么,就是给了我一副担子,她用心在培养我,她算不算我的“伯乐”?她没有念出“马经”,只是以期待的眼神看着我,鼓励着我。
后来毕业了,刘妈还是在班级群里,时不时送上自己的祝福。后来,听说刘妈获评了常德市优秀班主任。再后来,听说刘妈退休了。再往后,就是她随儿子去厦门生活了。
当我也走上讲台,用麻辣藕的故事给学生讲eatable和edible的区别,效果特别好。我也会鼓励紧张到结巴的学生:“别怕,慢慢来。你是最棒的!”一如刘妈的模样。尽管如潮水般的感激在心里回荡,却没有机会当面去道谢。我想,刘妈最想看到的,是看到我变成她的模样。我只能默默祈祷:刘妈,余生安好!
真怪,刘妈也成了我从事工作的榜样。我题目上冠以“我们的”,其实,我有点不情愿,但刘妈的确不属于我一个人的,她曾翻开一个小本子,我瞥见,好像班级的很多同学都被她记录在案,不知记的是优点还是缺点,但跟我们谈话,总能捎带着曾经如何,我们起初都以为她记性真好,其实,她是对每个同学的发展,都有心用心。
说“刘妈”这个称呼,有点像谁家的报幕,也有点像,她护佑着她的学生,就像一个保姆用心照顾着她服务的人家的一日三餐,还有家务。想起说起“刘妈”,我觉得这是一个最有温度的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