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柳岸】熏风吹过柳荫(散文)
记忆这东西,有时挺奇怪。看起来好像会骗人,或者不是骗人而是重叠。比如它会把所有的夏天叠在一起,把所有的柳树叠成一棵,把所有的微风叠成一阵。于是你坐在任何一棵柳树下,都觉得似曾相识。
日子如流水,不觉间又是夏天,小满这一天,我走到土河边上,就产生了这样的幻觉。
那天晴好,河岸上青草茵茵,柳树娑婆。阳光透过碧绿的柳叶,散了一地的斑光,像一捧碎金闪闪烁烁。天还没那么热,蝉还没有鸣。蚂蚁在成群结队地爬树,匆匆忙忙的。麻雀和一些不知名的鸟儿,在头顶叫个不停,我分辨出有些是刚学鸣叫的雏儿,声音短而细,怯怯的——它们还不知道这世界的深。
微风轻轻吹拂着脸颊,痒痒的。我环顾四周,忽然有一种感觉——仿佛这里昨天来过,去年来过,或者是六十多年前来过。甚至是上辈子来过。顺着这念头,看着这熟悉的光影,微风,青草,思绪就飞远了。
去年,我还在京城,在忍受疾病的折磨。也是这个时候,我来到护城河边,那里有几棵柳树,算来已经有两百多年了。据说请朝年间修城墙时它们就在了,树的身上长满了一个个碗大的树瘤,树干枯空了的地方又塞上了水泥。树的生命力顽强,叶子依然茂密,筛下稀疏的阳光。我望着缓缓流淌的灰绿色的河水,当时心里想的只是离开,想逃到一个没有药味、没有疼痛的地方去。记得那天还作过一首诗:“抱疴无奈滞京华,乱影流光看柳花。不忍人间多故事,半生清梦空叹嗟。”现在想来,那个地方大概就和此刻我坐着的地方相似吧。
那一天,我想到了老家村东头的大湾。那里也有一棵大柳树。那棵柳树也很大,几个人都搂不过来。也很老,爷爷说比他爷爷老。树皮皴裂着,像是爷爷手上凸起的青筋。春天的时候,我们会折下柳枝做哨子。选一根光滑的枝条,轻轻地拧,让皮和骨分离,然后抽出那白白的、滑滑的木芯,剩下一个空空的皮筒。用小刀把一头削薄,放在嘴里一吹,就响了。那声音呜呜的,笨笨的,有一股青涩的苦味。我们学着电影里解放军的样子,头上围着柳枝,嘴里吹着柳哨,做着战斗冲锋的游戏。
一到夏天,那棵老柳树可就是孩子们的乐园了。柳树有几根树枝,长长地伸到湾的水面上,就成了我们练跳水游泳摸鱼的好地方。日当晌午,阳光晒得湾水温温的,我们脱光衣服,泥巴涂在脸上身上,然后站在那颤悠悠的树枝上,双脚用力一蹬,一个猛子扎入水中,像一条鱼游向远方。我们比水下憋气,看谁憋的时间长。那时候鱼真多,它们从我们身边腿中间滑过去,快得像一道影子。从来摸不着,可是还要摸,摸了整个下午。
在月光下听爷爷讲水鬼的故事,既兴奋又害怕。爷爷坐在柳树根上,烟袋锅子一明一暗的,像是鬼火。他说水鬼都是些失足淹死的人,他们委曲抱怨,常常勾引路人。他们披着湿淋淋的长发,坐在水边梳头,你要是走过去,她就会把你拉下水。爷爷讲得有名有姓,绘声绘色,吓得我直往他身边缩,眼睛却忍不住往水那边看。月光洒在水面上,白晃晃的,柳枝的影子在水里摇着,怎么看都像是水鬼的头发。可是湾水总是静静的,什么也没有发生。第二天,我们照样在这里玩耍。
那天,我在土河边坐了半天,却没有感到那么久。在柳荫下面,可能时间是不一样的吧。它变得像柳枝那样柔软,像斑光那样轻,像雏鸟的叫声那样短而细,却怎么也听不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