虞美人•云
　　
　　 昔谢无量咏絮，形似而已；渊明观云，神遇未深。余平生癖爱天际浮云，每于山窗昼静，竹榻风清，仰看白衣苍狗，倏忽万状，未尝不怦然心动。然非徒悦其变幻也，实有契于吾心之起伏焉。
　　 尝读庄周御风、列子泠然，以为逍遥极矣。及身履尘网，始知卷舒非己力，去住岂由人。松根一缕，本无心而出岫；天半千峰，终带雨而还山。余之半生，正如是尔：少时负笈，志在层霄；中年奔走，身同转蓬。欲栖林泉而风催不去，将托沧海而云散无痕。故每见孤云曳练，辄自笑曰：“此吾侪也。”
　　 于是取《虞美人》旧谱，依四时之景，写云之十态。自初起以至无我，非写云也，实写心迹。当其睡醒松根，翩然欲举，少年意气也；出岫孤游，偶逢还散，中年遭际也；化雨入川，甘霖沃野，壮岁之愿虽酬而身已残破；至于雪后霞绮，夜宿无我，则渐近旷达，知变灭之常理，泯物我之异观。或问：“云真有情耶？”余曰：“以无情观之，则聚散皆天；以有情写之，则卷舒皆泪。”
　　 骈四俪六，非余所长，然情至而文生，不觉偶句自成。譬如“半岩垂影似无心，忽作春山烟雨湿苔襟”，此非雕琢，实当时苔痕沁衣，云气扑面，信手记之耳。“被钟声扶上碧峰腰”，亦非故求险怪，晨钟乍动，山雾为开，目击斯境，不得不尔。故是编虽效词体，实出肺腑。世有解人，当于墨痕淡处，见我涕痕。
　　 嗟夫！云之妙，在无定形；心之妙，在无恒态。今以无定之云写无恒之心，犹以指测海，以管窥天。然不妨举此十片残云，献于知者座前。倘能于“一微尘里转风轮，笑看人间万物泪痕新”数语，会得一丝半缕，则余之蓬心，亦可稍慰矣。
　　 时维丙午仲夏，书于裁云阁南窗。窗外正有孤云一片，来去无心。
　　 是为序。
　　
　　 初起
　　 松根睡醒轻如缕，欲向层霄举。
　　 半岩垂影似无心，忽作春山烟雨湿苔襟。
　　 幽栖难恋林泉好，只被风吹老。
　　 卷舒元自不由身，分付空蒙一例送红尘。
　　
　　 出岫
　　 崖扉半掩晨光薄，不向人间落。
　　 偶随樵担过溪桥，又被钟声扶上碧峰腰。
　　 去留未许青天管，自卷还舒懒。
　　 野禽窥破本来空，拖缕残丝挂断石楠红。
　　
　　 孤游
　　 浮踪偶泊秋河外，月冷星槎快。
　　 荻花风起夜潮生，却化凉烟万顷入空青。
　　 人间仰首争知我，独曳苍绡过。
　　 冠山飞去路三千，剩有渔榔敲碎一江寒。
　　
　　 相遇
　　 危岑对坐商量久，欲结苍梧岫。
　　 相逢却怕雨成愁，各曳轻绡分路绕汀洲。
　　 来朝若被风吹散，莫作秋霖叹。
　　 断虹斜日两无聊，认取峰头残缕是前宵。
　　
　　 化雨
　　 前峰黯黯垂玄幕，万木齐摇铎。
　　 天公醉后倒银河，翻墨跳珠先写数行歌。
　　 须臾裂帛光撕镞，洒尽胸中瀑。
　　 世间翘首看滂沱，我在虚空呼雨笑如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