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天，朋友祥辉打电话说，感于阿丽的精神，想认识一下，让我牵线。在燕山公园的长廊上，我们谈得甚欢。时隔数年，终于又见到了阿丽的女儿家欣。当年还是小姑娘的家欣，如今已是1米7多的大姑娘了，稳重，成熟，落落大方。
　　 今天，是6月1日，国际儿童节。在这个日子，我想起当年的那个小姑娘——她叫耿家欣。我之所以不说她是小友，是因为我不配这样说。真正的朋友，会在困境中伸出援手，不离不弃。而我，在她最困难的时候，选择了漠视。
　　 家欣生长在一个残疾人家庭。她的爸爸老耿生前患有狂躁型精神病，妈妈阿丽从事文学创作，从小患有双侧股骨头坏死。老耿很爱妈妈阿丽，也爱家欣，但他爱她们的方式与常人不同。他的爱让外人不解，让被爱者深感窒息。老耿不喜欢阿丽出门，尤其是不允许她接触异性，不管对方是朋友、同事还是任何人。若知道她要出门办事，尤其是可能见到异性，他会毫无征兆地犯病，摸着啥砸啥摔啥，毫不吝惜，然后会“哐”的一声把她和家欣反锁在门外，或大打出手。阿丽不知默默哭亮过多少个夜晚。
　　 老耿对家欣的爱，想想会让人啼笑皆非。家欣跟妈妈在一起，无论做什么，他都不让，理由是那样会分走阿丽对他的爱。三个人的小家庭，家欣好像是多余的那个，总是被妈妈偷偷地安慰好，怯怯地待在自己的房间，玩玩具，看书画画写字——干什么都行。
　　 我认识阿丽和家欣，有十年之久了。有一次，我的一个盲人作家朋友应他的一个肢残朋友阿秀之约，让我开车拉着他前去。到了阿秀家，见到了早我们先到的阿丽和家欣。那天，我坐在一旁，看他们三个起兴地聊着文学，那滔滔不绝的劲儿，简直有日以继夜之势。我不懂文学，听得漫不经心，无聊地东看西看，像个好奇的孩子。忽然，我发现在一边呆呆坐着的小姑娘，她眼睛盯着院子，像看什么，又像什么都没看。
　　 我盯着她看，她好像也无所谓似的。我好奇心大起：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孩子呢？于是，我离开座位走向她。在我将要靠近却还没靠近的时候，她警惕地瞪大了眼睛，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。那眼神有害怕，有拒绝，有戒备，还有……我一时说不清楚。这是一个特殊的孩子，我心里暗暗肯定。我没有主动开口，而是离她不远，打开背包，拿出彩纸，玩起折纸来——这是我没事时最喜欢做的事。我一边折纸，一边偷偷观察她。果然，她慢慢地从看向院里，渐渐转向我，眼里闪烁出点点亮光。看她这样，我更加卖力，变着花样，换着颜色，折出不同的图案。她眼里的光越来越亮，悄悄地挪动屁股下的凳子，向我靠近。我还是什么都没说，装作没看她似的，递给她几张花色的彩纸。她怯怯地看看我，又不舍地看看彩纸。过了一会儿，一边盯着我，手慢慢地拿起一张纸。看我并没注意她，她也慢慢地折起来。
　　 “小姑娘，你也会折纸呀，都会折什么呀？”我没停手，故意夸大会折纸带给我的惊奇。
　　 我一问，她连忙放下，胆怯地看着我。
　　 “会折小鸟吗？咱俩一起折好不好？”我尝试着与她沟通。
　　 她没说话，却重重地点了点头，嘴角甚至微微上扬，露出不易察觉的微笑。
　　 最后离开阿秀家时，若不是阿丽客气，家欣甚至想跟我回家了。尽管阿丽特别开心，但怕回家引起不愉快，还是带家欣走了。从此，家欣总是偷偷用阿丽的手机，约我去她家玩。知道老耿的情况后，起初我有点发憷，怕给阿丽和家欣带来不必要的麻烦。但不想伤一个孩子的心，我硬着头皮去了。
　　 进门就看到老耿，久不见阳光，让他的脸白得有些吓人。我强压紧张，微笑着对他打了声招呼。没等他说什么，我已经被家欣拉进了她自己的房间。这是间阴面的房间，东西很多，有点乱。家欣直接让我脱鞋，上到她的床上，我俩玩起游戏来。家欣清朗的笑声吸引了老耿的注意，他推开门，什么也不说，就那么直直地盯着我俩。家欣见爸爸过来，停下手里的游戏，身子一缩，向我靠过来，偷眼看他。
　　 “进来一起做游戏吗？”我强装镇定，发出邀请。多亏他什么都没说，又轻轻地带上了门。我和家欣又轻松地玩了起来，她恨不得让我看遍她所有的东西。
　　 “今天中午吃鸡汤面，你炖鸡，我去买凉菜。”门外传来老耿的说话声。
　　 “现在炖鸡……”阿丽犹豫了一下，“行，我现在就炖，你上街小心点。”
　　 家欣一听我将在她家吃饭，玩儿得更开心了，汗水打湿了头发，贴在脸颊上。本来就白嫩的小脸蛋越发红润起来，真像是熟透的小苹果。
　　 吃饭时，家欣给我夹菜，老耿给我夹肉。我想说很少吃肉，又怕引起他的误会，引发他的病情，便赶紧致谢。
　　 那天过后，老耿竟主动打电话给我，约我去他家玩。我和家欣下楼打羽毛球，他就跟着阿丽坐在一旁的长凳上观战，还不时给家欣加油打气。我们玩捉迷藏时，他也参与进来。等到快做饭时，他又跟阿丽回家，帮忙做饭。阿丽说老耿可喜欢我去她家玩了，家欣更是特别期待。那两年，我去得很勤。
　　 有一次饭桌上，老耿说月亮湖风景可好了。我听出来他是希望我能带他们去一趟，可是我车技有限，很少开车去山里，心里发憷，不敢痛快地应下来。
　　 谁知后来，听阿秀说老耿因突发心梗已去世了。我心里愧疚极了，在他生前没带他们进山去玩一趟。
　　 彼此安好，不再叨扰，啥都别怕，有事说话。不想这么多年就过去了。
　　 可我很明白，所谓“不再叨扰”，不过是给自己的怯懦找了一个借口。一想到家欣无助的样子，一想到她某个时候盼着我去，却始终没有等到，我就觉得喘不上气。我不是没有时间，我是没有勇气。
　　 若不是这次祥辉想认识她，让我牵线，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主动联系。接到祥辉电话那天晚上，我想了很久。我想，这一次，无论如何，不该再躲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