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突如其来
　　 抗战时期的事儿。
　　 张顺腾在丹江情报1站当门卫，兼收发，开大门、锁大门、分发报纸和信件都是他的活儿，除此之外，他还要对发信人的地址进行编号登记，在这儿做事，针尖大的一点儿事儿都得备忘。
　　 一日，张顺腾站在茅厕处发呆，站长任重道走过来，问：“张师傅，这儿臭烘烘的，你在这儿寻思什么呢？”
　　 张顺腾不自然地笑笑说：“昨晚起夜，不小心把手电筒弄掉粪池里了，我正犯愁怎样把它捞上来。”
　　 任站长阻止道：“捞上来还能用？这玩意儿巡夜离不了，再买一个就是了。”
　　 张顺腾为难道：“远近上下的铺子里还没有这玩意儿，想买都买不来。”
　　 任站长爽快地说：“我正要去老河口情报分局办点儿事，顺便捎一个回来，你先委屈两个晚上。”
　　 张顺腾高兴起来：“那太好了，上次就是你从老河口买回来的。”
　　 张顺腾等着盼着，按时间算，任站长也该回来了。
　　 果不其然，他正打盹，忽听门外“滴滴”两声汽车喇叭响，猜想准是站长的车，急忙开了大门。车是站长的车，可不像往常一样，暂停一下和他打声招呼，而是一溜烟地朝院子里面开去，张顺腾感到有些反常，就特别留意车子的动向。
　　 车子在院子里转了个大弯，最后在青天白日旗下停了下来。车门开处，走出来一男一女两个人，看背影，都不认识，站在那里东张西望的。后来，黄司机也跟着下了车，对着两个人指指点点。恰在这时，办公室主任孙刚下楼，黄司机趁机脱身。孙刚和他们嘀咕了一阵后，一行人直奔站长办公室。
　　 张顺腾寻思，站长怎么没跟着回来？这两个人又是谁呢？
　　 正迷惑间，黄司机走过来了，给他送来了手电筒，同时把买手电筒的发票给了他。
　　 张顺腾问：“车钥匙呢？”
　　 黄司机笑笑：“看我，一慌乱，忘了。”说完，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，递给了张顺腾。
　　 张顺腾翻开用车登记表给他销号，这是站内的制度。
　　 黄司机接着说，他刚把车停到合适的位置，孙主任喊住他，让他通知各科室的人立即放下手中的活儿，到会议室开会，有重要的事情要传达。孙主任让他给张顺腾交代，一线人员开会期间，守好大门，凡外来人员一律不接待。
　　 张顺腾随口问：“你不去参加会议？”
　　 黄司机脸色苍白，摆摆头：“你和我都是外围人员，没资格去瞎掺和，少凑热闹就少惹是非。”
　　 张顺腾看他张皇失措的样子，忍不住问：“怎么了？魂不守舍的？发生了什么事儿？”
　　 黄司机四下张望了一眼，把张顺腾拉进门卫室，关好门，颤抖着声音说：“老张啊，不得了了，任站长犯事被抓起来了。”
　　 张顺腾被惊得半天合不拢嘴，他迷茫地看着黄司机问：“这怎么可能？是在老河口出的事儿？”
　　 平时张顺腾和黄司机挺合得来，曾经有一次黄司机因为喝醉酒误了事，被后勤科长抓了典型，后勤科长要扣他半年的奖金，谁说情也不行，最后张顺腾上前，拿出两张后勤科长以次充优购买办公用品的票据，以此要挟，为黄司机讨回了奖金。从那时起，他俩就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。
　　 黄司机有些犹豫，沉思了片刻，吞吞吐吐说：“老张，你是不知道，可真是吓死我了。任站长去开的是秘密会议，会议刚结束，就催我赶紧上路，说要早点回来安排站内的事儿，一刻也不能耽搁。我们马不停蹄往回赶，走到一处荒郊地段，有两辆车截住了我们，第一辆车上下来几个衣帽整齐的人，把我和任站长从车里拉出来，不由分说就铐上了任站长，没收了他的公文包，把他推到了他们的车上。任站长边走边大声质问：‘你们要干什么？’对方说他作奸犯科，到了稽查队自会说明白。你知道，稽查队就是专门调查情报系统内部违法乱纪情况的，任站长要求送他到老河口分局，对方冷笑着说，由不得你了，要想人不知，除非己莫为，你冤枉不冤枉，自然会有人调查清楚的。车子很快就开走了，我被另外几个人挟持到一边，领头的说任站长无视党纪国法，要带走调查。我斗胆问了句缘由，其中一个领头的说，该你知道的自然会让你知道，接着朝第二辆车一挥手，说了句：‘下来吧！该你们出发了。’从车上下来了一男一女，直接朝这边走来。领头的对我说，分局的杜副局长和新上任的金玺站长要回情报站维持秩序，让我把他们安全带回去。对方还说，虽然我是开车的，也懂情报系统的保密原则，该说什么、不该说什么要把握好分寸，稽查队的枪可都不是不上保险的。对方虽是便衣，持有证件、配有枪械，看样子极有来头。突如其来的变故，把我吓了个半死，直到现在，我还像在做梦一样，迷迷糊糊的。”
　　 张顺腾听得直发怵，他听出了黄司机的顾虑，便说：“你放心，我嘴上有把门的。我只是不明白，为什么不在秘密会议现场抓人，偏偏要半路截车？”
　　 黄司机说：“我也犯糊涂，好好的怎么说抓人就抓人？可对方说，他们赶到老河口时，会议已经结束，只能驱车追赶。究竟内情如何，我到现在还是一头雾水。”
　　 张顺腾有些激动：“说别人假公济私我没有发言权，但要说任站长胡来，打死我也不信。凭良心说，为建立这个情报站，任站长没少出力。情报站建立之初，要钱没钱，要地没地，他一到这里，就组织人马截留了丹江码头的一条大船。这条船表面看是向下游运煤炭，实则与煤炭混装的都是军火。任站长查实当地富商周风山勾结日本人的罪行后，果断出手、重拳锄奸，将周风山的庄园改作办公机构，加固围墙，建成了壁垒森严的深宅大院，对外挂牌‘丹江煤炭办事处’。没有他，就没有咱们情报站的大本营。为了这个情报站，他连自己的终身大事都置之脑后。”
　　 对于任重道的评价，张顺腾说的是实话。想当年，军统从各地物色了一批有潜力的学员集中培训，培训班里，和任重道搭档的女孩叫王尔玉，机智聪慧、开朗活泼，二人配合默契、珠联璧合，总能又快又好地完成实习任务，深得教员好评。王尔玉的独特魅力与家国情怀，在他心中留下了深刻印象。他们常常一同探讨时局、逛街观影，他曾问过她名字的由来，她笑着说，或许是父母希望她能活出一番不凡气魄。正当二人情愫渐浓、心意缱绻之时，日军炮火席卷培训基地，战乱之中，二人天各一方、彻底失联。他满心愤恨侵略者，辗转多方进入中原情报部门，专职搜集日军情报。就任站长后，他常在会议上强调：“日军侵略从不会提前告知，唯有摸清对方动向，才能少吃亏、少挨打。知己知彼，方能百战不殆。破译密码、搜集情报、分析局势，皆是战斗，我们身处的，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场。”他正值年少，并非心如止水，身边也不乏倾心之人，可每每想起王尔玉的音容笑貌与独特气质，便再无杂念，紧锁情窦，一心一意投身情报事业，从未有过半分懈怠。张顺腾曾为他牵线说亲，他才道出心中执念，婉言谢绝，可见这位痴情汉，始终未曾放下王尔玉。
　　 黄司机低声道：“你说的这些我都清楚。实话实说，任站长为人正派。别的机构常因薪水拖欠引发闹事，咱们站数十名职工，他从未亏欠过大家一块大洋。周风山的田产被封存后，上级经费不到位时，他常常自掏腰包填补缺口。如今这下好了，我们的安稳日子怕是到头了。以前虽没亲眼见过稽查队办案，但早有耳闻，那是一群行事极端的势力，好人进去也难全身而退。任站长这次，怕是凶多吉少了。”
　　 张顺腾叹了一声：“事情绝不会像我们想的这般简单。眼下风声渐紧，日军蠢蠢欲动，加紧侵华步伐，绝不会轻易放过丹江流域。这个关键节点，任站长被抓，最先受损的是我们情报站，受牵连的更是国内抗日队伍。只愿丹江一带的国军、八路军游击队与地方民团能同心协力、强强联手，共渡难关。”
　　 黄司机接口：“真不知上级是何用意，早不抓、晚不抓，偏偏在这个紧要关头为难任站长。老张，我冒昧问一句，你和共产党那边有牵扯吗？”
　　 张顺腾脸色大变，摇头道：“老弟，这话万万不能乱说，当心引火烧身。”
　　 黄司机低声道：“如今是抗日民族统一战线时期，是又如何，不是又如何？谁破坏统一战线，谁就是历史罪人。”
　　 张顺腾提醒道：“道理是这个道理，可你清楚军统的作风，除了对抗日军，向来多疑善妒、排除异己。老弟，眼下风向不对，谨言慎行最为稳妥，别成了新官上任三把火的牺牲品。”
　　
　　 二、始料未及
　　 会议室里，空气异常紧张，各职能口人员正襟危坐。与会者压根也没料到任站长的位子上，坐着一位陌生的中年人，挨着他的是一位显得十分干练的年轻女人。会上，陌生人扫视了一下会场，然后自我做了介绍，他说他姓杜，是情报总站下派到分局任副局长的，丹江流域的情报1站、2站由他包片。他让孙主任简要介绍一下情报1站的基本情况，孙主任说：“军统是政府军队情报界的王牌，渗透到全国各地。咱丹江流域一直是日军觊觎的重点，丹江川地土地肥沃，物产丰富，若占据这里，就能成为日军征战四方的大本营，搜刮的粮草、水产通过丹江河道源源不断运送到中原各战区，扩大侵略规模。在分局的直接干预下，相继在这里成立了两个情报站，这里是1站，2站在哪里，没有公开。这两个情报站可不能小觑，地理位置特殊，人员庞杂，各种武装势力交叉，总局和分局慎之又慎，万里挑一，挑选出组织能力很强的任重道在这里主持全方面工作。目前，1站共有外围人员66人，常驻人员21人，后勤人员9人，我站在搜集日本侵略的动态方面，群策群力，及时为政府军队的正面抗战提供了有价值的信息，致使日军的几次入侵都无功而返……”
　　 孙主任还要说，被杜副局长打断了话题，杜副局长说：“咱们言归正传，我代表军统老河口分局宣布分局两项决定：一，经查，任重道在丹江情报1站任职期间，被胜利冲昏了头脑，利用职务之便，大肆敛财，不择手段，这是党国所不允许的，已经查明了任重道倒卖大烟、汽油等违禁品的罪行，他已被移交到上级机关查办；二、经分局研究，报请总局批准，分局下沉金玺同志任丹江情报1站站长，从宣布之日起履行职责。金玺是从中原某情报站协调过来的，别看她是个女的，年轻有为，有丰富的实战经验，请金玺同志讲两句，大家鼓掌。”
　　 与会者被杜副局长的发言震懵了，片刻之后才缓过劲来，拍起了巴掌。
　　 金玺起身，敬礼，然后严肃地说：“任重道顶风违纪，擦枪走火，犯了不该犯的错误，那是他咎由自取。分局信任我，让我来这里接替他的工作，希望在今后的工作中，同志们多多支持。先说咱们老生常谈的话题，大家都知道，抗战形势不容乐观，各种武装势力都有自己的情报机构，为捕捉有价值的情报，绞尽脑汁，不择手段。相比较而言，我们的设备先进，情报精英不乏其人，在今后的工作中我们要挑战不可能，再创辉煌，争取为党国争光，为分局争光。”
　　 这样不痛不痒的几句开场白仿佛成了定式，与会者当然都习惯了，谁也没有在意，下面金玺的话却似重锤击顶，让人窒息：“为此，我得啰嗦几条。俗话说：没有规矩，不成方圆，咱们的规矩就是要自觉遵守站内的规章制度，一、与工作无关的事情，少谈论，少琢磨，站内的事儿自行瓦解，尽量避开任重道事件带来的负面影响，尤其不能向外泄露消息，特别是不能越级到分局。你们想想，乱世之秋，谁敢保证自己四面光八面净，在平时工作中谁敢保证没有和任重道来往过？千万别衍生是非，自投罗网，让分局或稽查部门抓住我们的小辫子；二、遇到重要情报，无论是收或是发，都要经过我的审核，否则，我将不讲情面；三、加强审讯力度，任何非我方的势力都不能轻信其信口雌黄，宁可信其有，不可信其无；四、同志之间，各职能口之间要精诚团结，相互配合，谁要挑拨离间，搬弄是非，我饶不了谁。以上几点是我临时发挥的，孙主任，请你整理好文字，刻印下来，分发下去签名，然后库存归档。”
　　 孙主任点点头。
　　 杜副局长接过话头，又说：“同志们，任重道是任重道，他犯的罪行是个人行为，不代表集体。在老河口会议上，分局领导奔着实事求是的原则，还是对在位的成绩进行了充分的肯定，认为丹江流域的两个情报站在负责对付日本特高课、破译日军行动轨迹以及锄奸等方面功不可没，同时在搜集八路军游击队、地下党活动等方面，也没少下功夫，有力地配合了正面抗战和地区稳定，这是我们在位每一个人的荣耀。”
　　 金玺接着说：“杜副局长没有信口开河，我们付出了，领导就看在眼里，分局给了咱站一个功勋楷模名额，可别小看了这个称号，那是凤毛麟角，到时候将到老河口接受表彰，总局将会派代表亲自来颁发青天白日勋章，各路记者会蜂拥而至，那将是何等荣耀。但是，这么多人，狼多肉少，谁出力谁没出力大家最有发言权，为了做到公平公正，咱们当着分局领导的面，采用无记名投票，根据投票结果，筛选出前三名进行公示，最后再三选一。我郑重表态，我除外。孙主任，把票发下去，当场投票，当场宣布结果。补充一句，每人写三个名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