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江山·风景线】【晓荷】结善缘的石榴(散文)
有一年寒假回家,母亲走到墙角里的泥盆前,掀开了上面的盖子。
那时的乡村里家家都有泥盆,和博物馆里陈列的陶器一样,泥盆或是土红,或是黑色,都由没有上釉的泥坯烧成。奶奶说泥盆能透气,吃的东西放在里面不易坏。那时家里还没有冰箱,土里土气的泥盆就充当了冰箱。
母亲那天从泥盆里拿出了一个大石榴,她高兴地向我比划着,你这几个月不在家,家里的那棵石榴结了很多果,把枝条都坠弯了,这是特意给你留下的。
那个石榴比我的拳头还要大,外皮失了水看上去有些皱巴巴的,掰开后里面密密的石榴籽还完好着,像晶莹的珍珠挤成了一窝。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吃到甜味,石榴的那点甜味对我来讲也很珍稀,珍稀得让我不忍心去吃掉。我的父亲对中医深信不疑,每当我们吃石榴时他就说石榴是个好东西,能养胃助消化。说这话时他露着满脸的认真,生怕我们不信他。害得我每听到这话就想去验证,有时吃撑了就去吃石榴,结果害得肚子里更胀了。原始的土盆,甜甜的石榴,缓慢的日子,还有父亲那认真的模样,多年后竟成了美好的回忆,每想起时又让我感到那时的岁月静好。
我家的那棵石榴长在院子的西墙边,上面有很多枝条,每个枝条上又布满了短的分枝,分枝又短又硬,像一个个尖刺一样,不小心扎了手也能疼上半天。若是忘了修剪那些树枝,密密的枝条会像乱发似地纠缠到一起,整个树冠能变成枝条纠结的大扫帚。弯曲的枝条毫无美感可言,我们平时常忽略了那棵树的存在。只有到了五月的时候,树上开满了红花,喇叭似的花朵红的热烈,红的骄艳,这时我们才想起那棵石榴树的存在,想起石榴的甘甜。
石榴开花时也是树最美的时候,那艳丽的花朵一天天地变大,底部几天就能鼓起了一个红色的圆球。奈何它的花期很短,持续几天的艳丽后花就萎缩了,同时新的生命又在孕育着。石榴的子粒繁多在我们乡间常寓意着多子多福,而在古代人们还常把石榴和女子和爱情联系在一起,“榴枝婀娜榴实繁,榴膜轻明榴子鲜。可羡瑶池碧桃树,碧桃红颊一千年。”李商隐在《石榴》这首诗里,就把石榴比作了女子。他感叹时光易逝,红颜易老,石榴花短得让人羡慕瑶池里能花开千年的桃树。
有一年夏天的雨水多,河沟池塘里已盛满了水,老天还是隔三差五地下着,每逢下雨,雨水便久积在院子里不去。
看着院子里飘荡的雨水,我常担心那水能涌进屋子里。我们在口袋里装上泥沙,横放在门前这才稍觉得心安。石榴树也怕水,但我们已完全顾不上泡在水里的石榴树,想不出任何办法来救它,只能眼看着一场场雨水肆意地击打在树身上,雨水和树混在一起模糊成一团。接连几天泡在水中,树上结的石榴先撑不住了,今天掉几个,明天又落几个。落叶混着石榴飘在浑浊的水面上,随着水波飘荡沉浮着,更显暴风雨洗劫后的狼藉。
雨水停了时,仅有零落的几片叶子挂在枝条上,树上也没剩下几个石榴。那年不光是石榴,地里的庄稼也都减产。红薯能旱涝保收,被公认是能度灾的好作物,但那年红薯结得也不多。奶奶叹道,今年的光景不好,看来要勒紧腰带过紧日子了。这个不知道经历过多少次饥荒的老人,并没有在我们面显露出多少慌乱。她熟知各种野菜怎么做才好吃,比如姜块上的根须常被人丢掉,奶奶用根须也能做出让我难忘的菜。她用各种时令野菜烧出的菜汤,常被我们抢着吃光。
那年中秋,剩下的几个石榴孤零零地挂在树梢上,像天上遥远的星星一样孤单。石榴的个头也比往年小,没有人还有心思去采摘它们。
草草地过完中秋节,忙罢田里的农活后已是深秋,这时到村里讨饭的外地人也多了起来。刚开始是几天来一个讨饭的,后来一天会有多个讨饭的围上门。从他们的叙述中我们才知道他们是住在淮河边的人,淮河边是出了名的洪涝之地,今年的雨水让那里的秋粮几近绝收。
我们吃的东西也不多,又不忍心看着他们挨饿。奶奶说出了家里的实情,只能少给他们一点薯干,村里每家凑一点他们就饿不着。年头不好,也只能帮他们到这些了。那些人知道我们也缺吃的,反倒有些不好意思。薯干硬塞到他们手里后,他们便千恩万谢地说着好话,还不停地哈腰鞠躬。我至今还记得他们赶往下一家时,那些萧瑟凄寒的背影。
有一天,有个中年人领着一位姑娘也来讨饭。中年男人弹着琴在一旁伴奏,那个女孩就随着节拍唱柳琴戏,她那清脆的嗓音里还带着些稚气但又不失温婉。她唱的是卓文君和司马相如的故事,司马相如是个陈世美似的人物,在外混好了后就想抛掉原配卓文君。当女孩唱到“五月石榴红似火,偏遇阵阵冷雨浇花端”时,她抬头看向了墙边的那棵石榴树,看到树上还有石榴时她顿了一下,一丝惊讶从她的脸上一闪而过。
奶奶忙让他们停下来。奶奶其实最爱听戏了,让他们停下并不是女孩唱得不好听,奶奶担心他们挨家挨户地唱戏,女孩会累得受不了。待他们停下后,奶奶又让我把树上的那几个石榴摘下送给她。当我把石榴递给女孩时,她向我笑了笑,露着满脸的真诚,弯弯的月牙眉下闪耀着晶亮的眼睛。
那对父女离开后,奶奶看着我玩笑似地说道,但愿那几个石榴能给俺孙子结个善缘。那时我对男女间的关系还处于似懂非懂的朦胧状态,听了奶奶的话,脸上便悄悄地红了起来,心里却像吃了石榴那样甜,原来世间还有能让人从心底里高兴的事。
后来我离家到了外地,很快就忘掉了那棵石榴。有一次回来后父亲说,邻家你舅爷爷病重那段时间,一点饭也吃不下,东西吃到肚里就吐出来。你舅爷家的大伯没办法,就来咱家摘石榴给他吃。一粒小小的石榴籽放到舅爷嘴里,他也要费力地嚼上半天。树上还剩十八个石榴,一天一个,你舅爷吃了十八天。每天靠着石榴里的那点甜水能有多少营养,石榴还没吃完时,你舅爷已瘦成了皮包骨。父亲边说边叹着气,为树上的石榴少,也为那些石榴仅能度命而不能留住生命的遗憾。
转眼间农耕时代结束了,好看耐用的不锈钢盆渐渐地替代了泥盆,家家户户也有了冰箱。日子一天天好起来,父亲没有想到这时他会病得吃不下饭。当他再次谈到舅爷爷靠着石榴多活了十八天时,我们俩便不约而同地看向西墙,墙边空荡荡的,那棵石榴树早已死去了多年。
父亲对我笑了笑,我知道他并不是想要吃石榴。一个与土疙瘩打交道的农民做不出什么惊天大事,能用自己的土产给人以微薄的帮助他已很满足。他笑是因为我懂了他,其实在无言的对视中我们父子俩早已完成了两代人的交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