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江山·风景线】【晓荷】村子里的白月亮(散文)
在我绵长的记忆里,父亲每年都会种土豆。只是很好奇,从没见他施肥,土豆苗还是那么绿。播种时,我并不喜欢它的丑样。只是后来发芽,破土而出,开花。我又眼巴巴地看着,盼着土豆早点长大。
那时候的农村人,似乎从不分彼此。记得有一年,我把父亲留下的种子偷着烤熟吃了。临到春天,父亲唉声叹气。最后,他决定去吴妈妈家碰碰运气。我以为吴妈妈会拒绝,或者替父亲骂我几句。没想到,她嘴里说着孩子都是被饿逼的。转身,就把自家的匀了些,拿给父亲。吴妈妈还叮嘱他说,千万别打孩子。
父母为了填饱我们的肚皮,绞尽脑汁。有回上街,我饿得嘴里直冒清口水,头晕,浑身没劲,就像病了一样。妈妈从布兜里,掏出一颗土豆。剥去黑乎乎的外皮,将白白的一团塞进我嘴里。说来真是奇怪,好像吞了一粒仙丹,我全身细胞又活了。
我们家的土豆地很少。父亲一向把土豆种在山地里。每年春天,父亲总是很忙。在乡里,种土豆是大家共有的习惯,不过乡亲们一般每年春天种一季就够了。父亲本来有自己的名字,可村里人从没叫过。相反,他们偏要给父亲起一个外号“黄牛”。我有时很讨厌这个名字,便在他面前抱怨。父亲却不以为然,举着带泥的土豆说,这个东西土里土气,人人却离不了。看人看事,不能只看皮相。牛能耕地,人能靠它活命,他们喊我牛儿,是看得起我。
事实上父亲比牛还辛苦得多。他在凌晨四点就起床。先给猪煮食,再给我们做早饭。我们上学,还要走很远的小路。他煮了饭,还得动用大嗓门。每次把我们四个猴孩子,一个个叫醒。虽然嘴里说着费劲,但生怕我们不吃饭,空着肚皮去学校。每日,他不厌其烦地重复着。地里的活,丝毫不能马虎。什么季节,该种啥,他都要安排。我不知道父亲为啥,那些坡地离家那么远,他偏偏把土豆种在那里。后来才懂,那是别人嫌远嫌累、不愿碰的荒坡,父亲一锄头一锄头,把它变成了我们的粮。父亲早出晚归,在地里忙个不停。这样的好处是我们家的粮食,比别人多点。坏处是,村里人来借,父亲总是毫不犹豫就答应了。记忆里,我们每顿饭都要加一些野菜,才能填饱肚子。
村里人每次来,都搓着手、憨笑,牛儿、牛儿地叫。父亲总是微笑着,一副很亲切的样子。点点头,或者轻快地应答着。村里张娃快三十六了,还没娶妻。父母早与他分家,家里穷得揭不开锅。有一年王妈妈给他介绍了个大山里的姑娘。母亲去撮合,拉姑娘的手说:“我是张娃的婶娘,以后会帮衬你们,午饭就在我们家吃。”
到现在我都记得母亲取肉的情景。她默默地停在那里,望着腊肉。挪步从灶屋到门口,又从门口到灶屋。多次往返,内心像在给另一个自我打架。我见她咬着嘴唇,像是下了天大的决心。她终于踩着地板,缓缓地搬来那部老式木楼梯,搭在粮仓上面的阁楼上。母亲从吊楼上,小心翼翼地取下两块腊肉。其实也就是两个小节,一块留给姑娘,作为见面礼。一块切成肉片。家里还有土豆,她削去外皮做了土豆炒肉。出锅前,母亲往上面撒下细细的蒜苗碎。然后拍拍手,像是给自己鼓掌。
饭后,母亲拉着姑娘的手,亲切地说:“以后有啥事,都找我。”在母亲的张罗下,张娃顺利走进婚姻。
那天以后,我们家好长时间都吃没油腥味的菜。我实在吃不下去,母亲哄我的一贯做法,就是用那硬邦邦的土豆,加工一下。
两年后,他们家添了小子。日子越来越紧巴,父亲看在眼里,拉他坐下,说:“人穷志不穷,只要勤劳日子就会好,别挑活路,把边角料地块利用起来种土豆。”为了能让儿子有钱读书,张哥哥也学着我父亲,挑着土豆去镇上卖。后来,看着家里的日子越来越好。张嫂抓住我母亲的手,想说谢,却又没有吐出半个字。
张嫂来自大山里,有次她回娘家,把他们的优质品种带来给我父母。父母又将这些土豆种子,分给邻居一些。吴妈妈还笑着说:“你这是还我的人情吗?”
每年冬天,我喜欢在柴火边烤火,更喜欢烤土豆吃。火光一跳一跳的,映得满屋子昏黄。从窗户望出去,天上一轮白月亮,冷清清地照着村子。有次爬地窖掏土豆,把自己摔了。父亲发现后,说以后给我挖点出来。他老是刮我的鼻子,说我是小馋猫。每次与伙伴们玩,他们都说我嘴巴和脸上都有锅灰。
父亲种的土豆,个头小小的,表皮还凹凸不平。在市场的角落里,很是落寞。为了把土豆卖出去,父亲只能把价格降下来。市价两角一斤的土豆,父亲只卖一角或者五分钱一斤。
不过,自从换上大山里的土豆种子,情况大不一样了。他带上煮熟的土豆,见人便招呼。有人问,他就拿给顾客尝一尝。吃过的,二话不说,买了就走。后来,父亲再去农贸市场,买菜的人一眼就认出了他。熟客们还帮着吆喝,说我父亲的土豆一煮就熟,吃起来很面。每当听到这样的评价,父亲会嘿嘿地笑。
中学时期,我寄宿在学校。每个学期,父亲都会挑着土豆来到学校的伙食团,用土豆换些菜票。有了菜票之后,我就可以买想吃的菜了。初中毕业那年,我考上了邻水师范学校。母亲会把土豆煮熟,切成薄片晒干,再用油炸一下。每学期,我会带着这些土豆片到学校,与室友们分享。
时至今日,父亲已经年过八十了,可他依然爱种土豆。怕他劳累,我们谎称不爱吃土豆了。父亲的精神状态差了不少。每当看他唉声叹气,说自己老了、没用了,我就心疼。有句话说得极好:孝顺老人,千万别打着为他好的幌子约束他。经过几兄妹商量,我们不再反对,让父亲继续种土豆。
土豆就像村子里的白月亮,无论走到哪里,我都能看见它的身影。我知道,土豆成熟的季节,父亲一定会来电话让我回家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