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江山·风景线】【晓荷】回家收麦(散文)
今年麦收比去年又早了几天,当收割机车主开始试车,当机器轰鸣响彻田间,当第一棵麦子倒下时,村里人沉不住气了。麦秸秆还泛着淡淡绿意,麦粒还有些软嫩,老人们不停嘟囔着:“麦子大熟还得等几天。”
村民从众心理很重,不割都不割,就算收割车主询问,每个人都是一句话:“不慌,再熟熟,割生了还得晒,麻烦。”当村里有一户村民着急当了第一名,接下来村民“拒收防线”立马崩溃,争当第二名。为带动大家收麦积极性,以前很多收割机车主,会先到自己麦地放个引蛋。
午时,堂弟打来电话,问店里忙不忙?让我准备回家收麦子。堂弟电话还没挂断,母亲又打来电话,同样问我忙不忙,也是让我回家收麦子。两个电话,像是朝廷下的十二道金牌,让我也有些沉不住气了。把生意交代好,速速回家。
走在南环路上,燥热的空气里散发出淡淡麦香。拐进村子大路,麦香味愈来愈浓。平整的水泥路上变得高低不平,几户村民把公路当成了轧麦场。按理说,这种私自占用公共资源的行为是不被认可的,受人唾弃的。此时,我却对他们没有任何反感。大型农用机械全面普及后,以前的轧麦场变成田地,变成了厂房。这些摊开的麦子大多来自小地块,因地块太小,土壤不好,麦子熟得要早一些。因地块太小,收割机不方便工作,只能人工收割。脱粒机退出历史舞台,他们只得放在公路上,借来往车辆的轮胎充当石磙。前几天轧油菜籽,这几天轧麦子,因都是乡里乡亲,村民倒也不说什么,只是骑车时,会多加小心。
老村长夫妇正在收拾轧好的麦子。钢叉有起有落,大扫帚有进有退,麦秸秆又薄又轻又亮,麦糠里能隐约看到褐黄色的麦粒。轧到熟透的麦秸味,让我有了几分念想。曾经,这是过麦最熟悉的味道。曾经,这是过麦最熟悉的场景。
“轧得挺好呀,奶奶。”我说。
“嗯,一点小地,往哪里撂呀?放在路上,轧轧得了。”
“轧得还真不错哩,爷爷。”我继续说。
“挺好,又不用花钱,很不错啦。”
老村长夫妇边说边干,看不出疲惫之色,倒是一副很享受的样子,他们大概想起年轻那会儿的麦收。不远处,还有几位村民正把电三轮上的麦棵卸在路上。也有几位村民,正把麦糠仔仔细细地扫到一起。
看着麦糠,闻着麦香,我也感知到抢麦的紧促感,顾不上换装备,骑上电动三轮车,朝地里驶去。今天收一处小地块,只有几分地,每年这里都比大块麦田收得要早。早收也是迫不得已,地块小,路又偏,很多收割机车主不愿前往。收割机一年到头就干这几天活,有大活谁愿干小活。村民只好在麦收大规模开始前,找车来收,收割费用要高一些,不按亩收钱按块是收钱,细算下来要比大块麦田多花一半费用。尽管如此,这里所有种地户只要叫来车,都会互相打电话告知一起收。一旦错过,多花钱都喊不来车。农人能屈能伸也懂进退,大地块多收五块都不乐意,小地块多花三十也不抗拒。
穿过外环路,穿过一条厂房夹道,向前望去,一辆辆电三轮横七竖八停在路边。他们的目光全都集中在一辆大型收割机上,收割机飞驰在麦田里,空气里除了麦香又多了大量粉尘。我忘带口罩,赶快后退至安全地带。村民们看一块麦地马上割完,赶紧往前开车。
等他们排好队,我才骑过去。停下车,第一时间先找自家麦地。虽之前来这里打过农药,但那时候麦苗还小,很容易看到田埂。现在一目望去一片金黄,跟一块地似的,的确很难分辨。
一众村民看我找地都笑了。说起来,还是有些惭愧的。步入中年,按说该是家里主劳力了,理当承担起农活重任。爹娘疼我,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喊我干活,导致至今我不会种地。看着他们日渐伛偻的身躯,我知道自己该承担那份责任了。
和我家搭地邻的守兴嫂子说:“冬阳,你不用找,我家地西边就是你家地,割完我的,就割你的。”瞬间让我安心不少,但我还是走到地头了。作为一个农民,我应该站在地头上观望一番,学着他们抓起一个麦头看一看,只有这样,看起来才像个合格的农民。
庆奶奶是我家西地邻,看我来了笑说:“冬阳回来帮你妈过麦了。”说着递给我一把镰刀,让我把地头上的大灰菜和猪毛菜割一下,还专门嘱咐我“一定要注意安全,别割到手。”在她指点下,我弯下腰,割起野草。这一刻,我农民的形象又逼真了几分。堂婶走过来递给我一把更大的镰刀说:“你那把镰刀太小了,用这把,刚买的,又大又快,但一定要小心别割到腿。”一个在农村长大的孩子,一个步入中年的男人,在这些长辈面前,还像个长不大的孩子。这些年来,爹娘用勤劳和艰辛为我撑起一片天地,看着自己笨拙的动作,我内心深感愧疚。
我一次次抬起身子,学着她们把地头上的麦子割下来,扔到麦田里侧的麦芒上。地块太小,收割机拐弯不方便,地头上的麦子会被漏掉。割我家麦子时,待收割机停下,附近众人皆上前帮忙。收成还不错,车厢放不下。堂婶赶紧铺开她缝制的大包,他们撑着四个包角,倒是作为主家的我反而没了地方。粮食落下时,麦糠、粉尘四处乱飞,落在他们头上、脸上、身上。等车子装满,他们帮我把大包系上,一起帮我把车子推上高坡,推到路上,并异口同声地说:“走吧走吧!”我试图停下车来,等着给他们帮忙,他们再次赶我:“走吧,不用,人多着呢。”
我拉着一车麦粒,小心驶过田间小路,穿过厂房夹道,走上南环路,把车子低档换成高档。风瞬间大了,凉意拂面,麦香味浓,丰收的号角已然吹起。我回头看向满满一车厢麦粒,想着刚才收麦场景,久违的乡情弥漫在这片土地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