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姑姐用微信语音联系我，告诉我今年柳蒿芽特别多，长得十分茂盛，说是要给我采几趟，打焯后沥干水分攥成团冻上，等我回去吃。
　　 身在五月的省城，街巷里几乎见不到山野菜。也许是在有山的地方住习惯了，每到一个季节要吃什么，味蕾就条件反射的想念起山野间的清鲜来，像个馋嘴的孩子盼着好吃的一般。我忍不住失笑，这份刻在骨子里的嗜好，大概是故土留下了最深的印记吧！
　　 想起童年，东北的春天河畔沟边的柳蒿芽刚冒出头，爷爷就拿着柳条筐和短把的镰刀，找水边或者潮湿的沟边挖柳蒿芽。走在潮湿的泥土裹着草木清香的野外，让人神清气爽。爷爷弯下略有些驼背的腰，低着头，割吃着口感好的柳蒿芽，不到一个小时，割了满满一筐的柳蒿芽。挖回来后奶奶挑拣干净，把柳蒿芽先用清水洗去泥土，再烧上一锅滚开的水打焯。老辈人都知道，柳蒿芽自带苦涩味与寒气，焯水既能去涩减少苦味和寒气，吃起来也更加爽口。
　　 奶奶把柳蒿芽焯好，爷爷顺手从土豆苍子里拿出五六个土豆削去皮，奶奶总是嫌弃爷爷削的土豆皮不够干净，爷爷不爱和奶奶吵架，只能瞪着眼睛看奶奶几秒钟，然后黑着脸背着手离开了外屋地——七十年代东北把两家共用的厨房叫做外屋地，一方小小的空间，盛满了寻常人家的烟火之气。奶奶一边唠叨，一边忙活着做土豆炖柳蒿芽。锅烧热，擓一点荤油化开，放毛葱碎，再倒进一大勺黄豆大酱炸锅，随后把土豆和柳蒿芽放入锅中翻炒裹满酱汁，擓两瓢从大井里挑回来的水入锅，拿木叉做横梁，放上捞好的小米干饭，盖上木锅盖。
　　 爷爷出去没有几分钟又回来蹲在灶坑前烧火，奶奶有肺心病，闻不得烟气，这是心疼奶奶，自己消了气又回来帮着奶奶做饭了。等饭做好了，爷爷让奶奶进屋，别被烟气熏久了咳嗽个不停遭罪，剩下的活计他来做。四叔和老叔都回来了。一家人坐在桌边一口小米干饭一口柳蒿芽吃着，吃得那叫一个馋人。五月在东北能见到绿色不多，除了婆婆丁，最常见的就是柳蒿芽了。
　　 母亲工作不忙的时候，也会抽空割一些回来，或者下乡给病人治病时，赶上有患者家有的，家属也会给母亲拿一些。等我长到七岁，能和邻居家的女孩子出去挖柳蒿芽了，家里也会常吃到土豆炖柳蒿芽打打牙祭，改善一下天天酸菜炖土豆，或者土豆炖干菜的伙食。
　　 后来举家搬迁到小兴安岭，有水的地方就多了，我家门前有一条流淌上百年的河流，水清澈见底，也很凉，两岸垂柳依依，让人奇怪的是河的附近不长柳蒿芽，母亲曾兴致勃勃地挖过几次，都空筐而归。母亲不放弃，又四处寻找，结果还是没有找到能入口的柳蒿芽的身影，倒是看到了大片艾蒿，长的粗壮而高。等七月蚊虫多的时候，拿镰刀割几把先用碎柴火烧着，再把割来的艾蒿扔进火堆，艾蒿的气味一出来，蚊虫闻到逃之夭夭，也算是就地取材的妙用。
　　 在边疆生活那么多年，柳蒿芽几乎是没有吃到过，两个小的更没有记忆。等我又回来生活，尤其是和夫结婚后，到了他的老家，那种久违的饮食习惯又回来了。若是赶上五月去，柳蒿芽长出来，爱吃这一口的村里人，几个人结伴，说说笑笑地走向地边和水塘边，一边闲聊一边低头寻找柳蒿芽，见到了就挖。
　　 等挖回来，婆婆嫌弃大姑姐干活粗糙，自己亲自上手挑拣柳蒿芽里的杂草，这时我也会蹲下来帮忙，一边和婆婆闲聊。婆婆做柳蒿芽跟奶奶有些不同，习惯把柳蒿芽用东北大酱做成酱柳蒿芽，多余的柳蒿芽就蘸柳蒿芽酱吃，而我始终念着奶奶做的土豆炖柳蒿芽的老味道。
　　 岁月流转，大姑姐在外打工多年，后来年纪渐长，体力大不如从前，便留在老屯生活了，自家的田地租出去，只是侍弄自家的后菜园子，山野间长出来的野菜总能第一时间采到，每次采到啥野菜都会惦记生活在县城的我们。
　　 大姑姐听说我要从省城回来，夫去看望婆婆时，特意把她焯好的柳蒿芽让夫给我带回来。我到家打开冰柜，嚯，大姑姐还真没少割，有十几团呢，足够我平时解馋吃了。吃野菜的季节即将过去，我迫不及待地拿出一团，上网查了一下，除了东北惯常的做法，还可以用柳蒿芽炖排骨吃，这种吃法我还没有尝试过，长辈没有选择用它炖排骨，除了生活条件不允许，大概是怕柳蒿芽的苦涩味糟蹋了排骨的浓香味。冰柜里有肉，可以尝试着用肉加土豆块炖它。
　　 我先捞了二米饭，然后放油放蒜末等佐料翻炒猪肉片，夫喜欢吃大酱做的菜，我又放了一大勺大酱，把每片肉裹上酱汁，随手把土豆和柳蒿芽放进锅中翻炒入味，加了适量的水，放上蒸屉，把二米饭、一块咸大马哈鱼、婆婆蒸的玉米面和白面豆包，还有一穗冻玉米，这是大姑姐把自家产的嫩玉米烀了冻上，等到冬天时吃着也是个新鲜，我把它也放进蒸屉里，盖上锅盖烧开。大约十五分钟后，夫回来，打开锅盖，一股肉香裹着柳蒿芽的草木清香迎面扑来，盛出来端上桌，我先加起一筷子柳蒿芽放进口中细品，一股浓烈的清香味夹杂着淡淡的苦味在我的口腔里蔓延。不用问，大姑姐挖的肯定是嫩茎紫红，叶背面发白绒毛的柳叶蒿。每年我嫌这种柳蒿芽太过于苦涩，选的都是河边湿地柳丛里长出来的绿色茎的柳蒿芽，这种柳蒿芽苦味轻，草香味浓厚。
　　 柳蒿芽是东北有名的养生野菜，常听老一辈讲，东北到了春季，风大干燥，人容易上火，多吃春天长出来的野菜败败火，人就不那么容易上火了。东北民间有管它叫降压菜、减肥草、救命菜，也是达斡尔民族传统养生珍品。柳蒿芽有清热解毒、去火利湿；健脾开胃、解腻助消化；利尿消肿、降压降脂；润肠通便、清肠排毒；消炎抗菌、护肝化痰等功效。
　　 大姑姐给我拿来的柳蒿芽虽是最苦的，它可是养生的最佳品种，饱含着浓浓的手足之情。用柳蒿芽不仅可以酱炖土豆，也可以做成柳蒿芽鸡蛋汤、凉拌柳蒿芽（用水蒿凉拌苦味轻）、柳蒿芽土豆汤，还可以把柳蒿芽剁碎包饺子吃，清香不腻人，老人们常说：五月吃柳蒿芽包的饺子，一年少上火。但是吃柳蒿芽，焯水是万万省不得的，褪去寒性和苦涩，才能留住清鲜的口感。
　　 入口先苦，回味渐甜，柳蒿芽的味道，恰如寻常百姓的人生。半生奔波，从童年到老屋，再到遥远的小兴安岭，从少女时代到作人妇相守，一捧山野菜，几代人的烟火生活，承载着亲人之间的牵挂。
　　 山野无声，野菜独特的清香，融进我们平常的一日三餐里。让亲人能常相伴相聚，岁岁平安，这便是寻常人最幸福的期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