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　　 秋风起，稻香飘，行囊里是沉甸甸的稻子，我踏上了回家的路。
　　 我叫温稻生，出生在安徽省一个偏远的山村里，祖祖辈辈种田为生。
　　 十年前的立夏，我一个人背着行囊离开家乡，田里的稻禾青青还未抽穗。
　　 田埂边，奶奶抓着我的手，把亲手做的米饺塞到我手里，嘱咐我：“娃儿想好，是好事。生啊，想吃米饺就回来，奶奶给你做啊。”我点点头，手被抓得生疼，看不出来，八十九岁的奶奶力气竟然那么大。我想抽出手，却不敢使劲。母亲想说些什么，颤抖着嘴唇，张了合，合了张，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。父亲也是什么话也没有。每日握着锄头的手，正拎着我的行李箱，手背上鼓起的青筋，像一条条蜿蜒的山脉。我想夺过箱子自己拎。刚一抬头，却看见每日跟土地打交道的父亲，洗干净了身上的泥巴，换上了只有在重要场合才穿的那套藏青色的中山装。
　　 于是，我那刚抬起的手一下子没了力气。我懂了，那一刻，父亲是在尽一位父亲的本分。而我，作为他的儿子，在那一刻，有义务成全这份深沉的父爱。
　　 “生啊，外面不好就回来。”分别时的这句话，想必母亲早在得知我要出门的那一刻起，就反复在心里掂量了无数遍。我从这句话里听出了不舍与担忧，也听出了一丝难以言说的苦楚。她的眼神里更是揉着无数复杂的情绪。在每个母亲心里，能天天看着自己的孩子，不盼着他有多大出息，只求他平安健康就够了。这大概就是天下所有平凡母亲最大的心愿吧。可那时候我就像困在樊笼之中的鸟儿，急不可耐地想要飞出大山，飞出祖祖辈辈生活的小村子，我早已厌倦了与土地打交道的日子。外面的世界一定很精彩，哪里会想着回来？母亲说的这番话，我非但没能读懂她的心意，反倒觉得不耐烦，终究没给她一句回应。
　　 “回来……”——坐上大巴车，耳边响起了大山对母亲的回答。
　　 故乡，我回来了。“回来了。”此刻，真真切切，我听到的是自己的回音。
　　 依然是那个路口。田埂上，晚风裹着稻香撞过来，是实实在在的、带着泥土气的、沉甸甸的香。脚踩上去，田埂还是软的，和十年前一模一样。稻田翻涌着金色的浪，沉甸甸的稻穗低垂着头，远处有虫鸣，一声接一声，像是这片田一直在等我，等得不耐烦了，才出声喊我。
　　
　　 二
　　 听奶奶说，我生在立夏，不足七个月便急着从娘胎里出来，生下来就跟老鼠一般小，两只眼睛只张开了半只，我也没有“呱呱”哭两声，还是菊香奶奶对着我的脚底板使劲拍了两下，我才像个小猫一样哼了一声。
　　 菊香奶奶把我放在母亲身边，把我奶奶一把拉住：“没见过生下来这么点点小的娃，唉，稻香啊，好不容易盼来了孙子，只怕是养不活哦。”
　　 “老天爷啊，这可怎么办！这不是要我的老命吗！我们家三代单传，好不容易才盼来这个孙子。”我奶奶不停地作揖，“菊香妹子，你见识比我广，接生的孩子多，求求你，一定要帮我老婆子想想办法。”
　　 “老姐姐，咱们姐妹俩不用见外，我跟你说句实在话。眼下这个情况，孩子娘一点奶水都没有，这孩子要想活下来，只有试试喂米汤这个法子了。只是，这么小的娃……”菊香奶奶跟我奶奶是老姐妹，我奶奶生在七月，稻子成熟的季节，比她要大几个月。
　　 “有法子就好！不管成不成，我老婆子都要给我这可怜的娃试试！”奶奶话音刚落，转身就扎进了稻仓里……奶奶把米汤喂到我嘴里，我连吞都不会，米汤顺着嘴角流出来，她就用棉纱蘸着，一点一点抹在我嘴唇上。一天喂七八次。从此，“伊呀呀”的石磨声在我们温家就没有停过，我靠着奶奶喂的一口口米汤、一口口米油养活了。
　　 满月那天，我睁开了双眼，满屋子的人把吓得我大哭起来，那声音就像铜铃铛。这些话都是奶奶跟我说的。“奶奶，铜铃铛长什么样？发出的声音是什么样的？”我听完后只对这些感兴趣。奶奶却不理我，攥着我的小手贴在她粗糙的脸上笑着说：“那声音哦，隔着三道院墙都能听见！”
　　 我的名字也是那天来贺满月的亲朋好友聚在一起商量定下的。他们给我取名“稻生”，寓意是稻谷给了我第二次生命，这里头还有层小心思，想必你也能看出来——“稻”字随了我奶奶的名。我虽然是母亲生下的，其实是奶奶一手拉扯大的，用奶奶的话说：我这可怜的孙子，生下来娘的奶一口都没喝过。
　　 这段特殊的出生经历，让我成了全村人牵挂的对象，也成了村里小小的“名人”。
　　 起先，女人们聊天的开场白是“吃了吗？”，那阵子全变成了“娃今天吃米汤了吗？吃了多少啊？”就连结束的话术，也从“我先回去做饭了”，改成了“能喝下半碗米汤啊？那就好那就好。”
　　 男人们路过我家院门，总不忘探着脑袋往院子里瞅，碰上我奶奶在院子里喂我，总要蹲下来逗我两下，顺手塞一把刚从自家稻田里捋出来的嫩稻穗，让我奶奶给我做成米汤吃。
　　 平日里把稻田看得比天上的星星和月亮都金贵的村支书，要是看到哪个娃在田里跑，总要大声呵斥：“稻禾都开始抽穗了，都给我小心点，别给踩了！一天天就知道在外面野，都回家去，小心告诉你们爹。”发现里面有我的时候，语气马上变得亲切多了：“是稻生啊，等稻子收了，伯伯给你送些去啊！”临了总要伸出手想拉我的胳膊。那手上都是泥巴，我头一扭躲过去，拔腿就跟小伙伴们一起跑了。
　　 “这不是温家那个靠米汤养大的娃嘛！瞧！现在长得多壮实，哪看得出来是早产没奶喝的孩子。”
　　 “可不，还得是咱们村的稻米养人，今年可多开些田种稻。”
　　 我好像成了村里人种稻的好由头。那时候我还小，不知道有广告费一说，不然，我肯定要找村支书老田要一点。
　　
　　 三
　　 关于我们村的稻米还真有典故。方圆百里，家家户户都会做米饺。甭管年纪大的，譬如我奶和菊香奶奶，还是新嫁的小媳妇，人人都是做米饺高手。在我们村，女人不会种地没人说，要是不会做米饺，那就免不了让人说笑。虽说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，不值得去攀比，可大家暗地里都铆足了劲，比谁家种的稻子收成好，比哪家磨出的新粉蒸出的米饺白，还得比哪个巧手媳妇捏的饺子皮薄，里面的馅装得足。
　　 每年的米饺节是村子里最热闹的日子。
　　 家家户户把新收的稻子担到绞米厂，金黄的稻谷堆成了一座座小山。说是绞米厂，其实就是小成家，一个矮房子，里面就一台机器，黑乎乎的房子，黑乎乎的机器，跟小成爸黑乎乎的脸一样。
　　 小成爸还开拖拉机、三轮车，大家都喊他“车把式”。遇到哪家做房子拉水泥，收稻子拖稻把，他就开着那土黄色的拖拉机在小路上钻来钻去，就像一条长长的贪吃蛇。他的手常年都沾着机油，见到娃们就追着要把那机油往我们脸上抹。我一见到他就躲得远远的，边跑边骂他“黑煤球。”他听了不仅不生气，每每还发出爽朗的笑声，我听了后骂得更厉害了。所以，我虽然想看热闹，却不敢凑近，只能倚在门框上往里面看。
　　 小成爸握着把手，用力转了十几圈，“轰隆隆”，机器就像被吵醒了，吼叫个不停。机器一响，整间屋子都在抖，稻谷壳子炸得到处飞，呛得人睁不开眼。小成爸站在机器旁，脸上、胳膊上全是碎壳子，黑乎乎的脸上只看得见两只眼珠在转。几分钟，稻子就变成大米落在了箩筐里。我远远地看着，心心念念就想摸一摸那神奇的长把手，要是能转几下就更好了。我发现，小成爸每次开拖拉机前转几下车把手，车子就响了；开三轮车也要转几下车把手，三轮车一边冒着黑烟一边发出“轰隆隆”的声音。以至于那时我一度以为有了那个车把手就能横行天下。我心里那个想啊，要是什么时候让我摸一下那个车把手，我就让他那黑乎乎的手摸一下我的脸。晚上睡觉，头下的手枪都不香了。那手枪可是我的宝贝，是老田去县里开会，给我捎回来的。小伙伴们每次来我家，都要讨去玩。特别是小成，简直对我的手枪垂涎欲滴，有次趁我不注意，他竟然给揣在兜里准备带回去。幸亏我发现了，那天，我当着小伙伴们的面撂下狠话，我的手枪，以后他别想摸一下，哼！想都别想！
　　 “生啊，米饺熟喽！”米一绞回来，就开始淘米，泡米，磨米浆，准备做米饺。
　　 十里八乡都知道，我奶奶做的米饺数一数二的好看。饺子皮薄如蝉翼，蒸熟后，里面的馅料都能瞧见。看着热气直冒的小元宝，我嚷着要吃，伸出手就往那白胖的饺子上摸去。奶奶这回没有如我意，拍了一下我肉乎乎的手：“这都是沾了当年那些抗日英雄们的光啊，都是些二十几岁的娃娃啊。新米粉做的饺子，咱们得先给英雄们吃，吃水不忘挖井人，咱们得感恩啊！”看我撅着嘴，奶奶一边把饺子装进盘子里，一边对我说着：“今年大丰收，米饺管够！现在每天的日子都是好日子哦。”
　　 抗战年间，我们这一带是敌后隐蔽根据地，游击队就埋伏在后山，队伍经常饿着肚子和鬼子周旋。村里的乡贤带着村民暗中掩护游击队员、护送情报。那时候物资匮乏，得找一种既能让战士们吃饱，又扛饿的食物。村里老人想起了朱元璋发明的一种扁食——米饺。相传，当年朱元璋与陈友谅大战鄱阳湖路过东至，双方相持日久之际，他在民间广泛征集，想找到既方便可口又容易保存的食物。当时，村里的巧妇们想出了一个好办法，南方以大米为主食，民间素有“大米最养人”的说法，于是，她们将平日所吃的大米淘洗干净，放在饭甑里蒸熟，晒干后磨成细米粉，加入开水揉成团，捏成圆饼，包入馅料，包好，再放进蒸笼蒸透。据说将士们吃了后，作战时如有仙人相助。
　　 我奶说，那天夜里，整个村子的人都没睡。女人们跪在石磨前，一圈一圈推，手臂酸得抬不起来也不敢停。天还没亮，各家把蒸好的米饺送来，放进竹篮里，上面盖一层稻草，男人们踩着露水往后山送。
　　 游击队在我们后山待了小半年。后来，在一次转移途中，中了敌人的埋伏，战士们都牺牲了。一个个还都是二十几岁的小子啊。说到这里，我奶就开始抹眼泪。从那以后，村民们收了新米，蒸好第一锅米饺，总得先端去给留在这片土地上的英雄们，这个规矩就一直留了下来。再后来，村里把每年的八月初一就定为了“米饺节”。
　　 我听完奶奶的话，赶紧收回了手，看着奶奶把第一盘米饺端到了堂屋的供桌前。我立马拿上几个米饺，带上我的小手枪朝后山跑去。
　　
　　 四
　　 我和小伙伴们早就约好了，要去后山的山坳里，去英雄们曾经作战的地方“打仗”。夏天日子长，白天热得没办法出门，傍晚日落前那阵子，我们总要出去透透气。
　　 自从知道有这块宝地，我们几乎每天都往这儿跑，山上大树多，有人那么粗的老松树，还有长得高高直直的枫树，黄荆条最多，一丛丛，长得茂密，最适合躲在里面打伏击。那玩意打人最疼，也是我们做木手枪的好材料。
　　 我一口气跑到山坳里的老松树下，小伙伴们已经拿着自己做好的“短手枪”等在那儿了。我掏出手枪，那架势有点像我奶奶说当年打鬼子进村的游击队长，把胸脯一挺就喊“同志们冲啊”，小伙伴们一下子就散开躲进了黄荆丛里。谁要是第一个被手枪“命中”，就得当汉奸，抱着头说：“求求英雄，放了我。”说完就可以继续参加这个游戏。
　　 山坳里光线暗，头顶的松枝把天遮得只剩几个碎口子，阳光漏下来，一格一格打在地上，像撒了一地的金币。黄荆条长得比我还高，钻进去外面就看不见了，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和远处不知什么鸟叫。我躲在老松树后面，四处瞧，终于发现了小成，一步步小心移到他后面，拿着手枪对着他后背来了个精准射击，“啪！”“哈哈，小成是汉奸，小成是汉奸，大汉奸，还不快向爷爷我求饶。”看着小成那委屈的样子，我忽然灵机一动：“不求饶也行，你得帮我干一件事，干好了，我这手枪也可以让你摸摸。”
　　 我拉着他的耳朵说了一句话，他听了眼睛睁得像铜铃，头摇着像拨浪鼓。“你看，这是什么”，我拿着小手枪在他面前晃过来晃过去他像是下定了决心：“行！明天傍晚！”“拉勾上吊，一百年不许变。”“谁变谁是小狗，不，谁变谁就是汉奸。”
　　 没想到，这件事差点让我丢了性命，现在想起来还后怕，可见人啊不能动坏心思。
　　
　　 五
　　 自从看上了小成爸的那个车把手，我心里就像着魔了一样。磨着父亲，想要他也买个绞米机。“你这孩子知道什么？绞米是个脏活累活，要是机器坏了，修起来费钱，哪像你成叔，机器坏了、车子出毛病了，人家自己就会修。”父亲直接就回绝了。
　　 我憋着一股气，把碗往桌上一放：“哼，人家有拖拉机，有三轮车，咱家怎么着也得添个带轱辘的东西吧！”哪成想手一滑，碗没拿稳掉在地上，白白的米饭都撒了出来。“你这个兔崽子！掉地上的也给我捡起来吃掉！”父亲嘴里骂着，气还没消，抄起门后的黄荆条就要打我。“生啊，你不知道种一粒米有多不容易，没有这些米，哪能把你养得这么壮实？”奶奶说着，弯下腰把撒在地上的米饭捡起来，看都没看米饭上面有没有灰，直接就塞进了自己嘴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