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江山·风景线】【柳岸】丹江浪子(小说)
丹江北岸有个小镇,小镇上有个上了岁数的女人叫张刘氏,可真算个可怜人。
张刘氏的儿子年轻的时候,自恃自己水性好,到丹江河里洗澡,被卷进漩涡处淹死了,儿媳妇不久也改嫁了,撂给她的是一个不满周岁的孙子。祸不单行,张大爷不久也患了急病,撒手去了西天,张刘氏就和孙子相依为命。
孙子在张刘氏的艰难拉扯下长大成人了。要说,张刘氏苦尽甘来,该享福了,然而,孙子因为替人打抱不平,打伤了人,最后栽了进去,张刘氏只好一个人骑着三轮车捡废品卖钱维持生计。
下了两天雪,刚晴,张刘氏又出门了。没想到路滑,张刘氏失足跌倒,跌断了腿。赶得也巧,和张刘氏住得最近的茫茫正好路过,借了架子车,把她拉回了家。
茫茫和他老婆红红都是热心人,四下打听接骨高手,终于打听到三十里开外有位接骨医生,不上钢板不打石膏,也不用捏骨,只用老黄酒加生机的药物裹腿就能促使伤骨愈合。茫茫二话没说,就去把医生接了过来。
果然高手在民间,一个星期后,张刘氏受伤的腿能够着地了,这期间张刘氏的吃饭、喝茶、大小便全靠红红,夜里,茫茫支个小床就睡在张刘氏的床前,张刘氏感动得直夸茫茫两口子是菩萨心肠。
张刘氏一天减轻一天,基本上生活能够自理了,就颤颤巍巍从枕头下面拿出一千块钱交给红红,说是他们两口子垫支的医药费和护理费,茫茫和红红知道这些钱是张刘氏起早贪黑翻垃圾箱倒腾的,就是他们再需要钱,能接吗?
忙过了一阵子,茫茫身子闲了下来。那天下午,他正在门口闲转悠,好朋友阿毛走过来,拍着他的肩头说:“茫哥,反正这个时候无事可干,跟我一起去看人家垒长城,消磨消磨时间。”
开始时茫茫有些犹豫,但经不住阿毛软磨硬泡,就半推半就随阿毛去了。
茫茫和阿毛都在丹江管道场上班,用丹江河道的优质沙源和水泥搅拌均匀,铸造出各种口径的管道,这活儿累人,按班倒。他们干活地点离家只有十几分钟的骑摩托路程,上班早,下班也早,一到下半晚没事了,这个时候红红却正在采沙场的班上。茫茫无事可做,遇到阿毛喊他,正好是瞌睡遇到了枕头。
到了打麻将地点,有人给茫茫和阿毛让了位置,他们坐在边上看。每当看到赢家把大把的钞票放进跟前的抽斗里时,茫茫就两眼放光,心想,我要是也有这么幸运该多好。
终于有两个人因事离开了,茫茫和阿毛代替了那两个人,没有现钱没关系,主家提供借贷的便利。
茫茫的手气确实不错,没几个回合下来就赢了不少钱,直到华灯初上,他和阿毛才恋恋不舍地离开了麻将场。
有了第一次心动,就会有第二次、第三次。茫茫上瘾了,只要一有空闲时间就去,一天不去就睡不着觉。
茫茫的一举一动瞒得了别人,可瞒不了红红,红红头脑相当清醒,认为十赌九输,茫茫长期沉溺下去,败完家底不说,还会毁了他自己。身边有多少血的教训让人触目惊心,想到这里,红红就苦口婆心劝了茫茫两回。茫茫嘴上满口答应,但只要赌友们的电话一来,他又控制不住自己了。
茫茫的赌运越来越差,他也想过怎样能够摆脱阿毛等赌友的纠缠,阿毛好像也看出了端倪,劝他说:“茫哥,我也早就想退出来了,可是一退出来咱扔进去的钱不白白地随丹江水流走了?茫哥,咱不图别的,咱把咱输进去的捞出来就急流勇退。”茫茫早把红红的话当成了耳边风,却认为阿毛的话不无道理,就继续去那里寻刺激。
红红见软的不行,开始玩硬的,见茫茫回来后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臭骂,骂得左邻右舍都能听见。茫茫哪受得了红红的唇枪舌剑,就高高地举起了拳头。张刘氏怕红红吃亏,就把红红拉到了她家里。
张刘氏劝红红:“茫茫是个闲不住的人,他身子一闲下来就跟丢了魂似的,你不如把家务活包给他,让他有事可做,他就不会随随便便去那个是非之地了。”
红红认为这是个没办法的办法,在张刘氏的调节下,茫茫承认了错误,红红顺水推舟给茫茫布置了家务活儿。
然而,茫茫干活麻利,地该扫的扫,桌子该擦的擦,衣服该洗的洗,很快这些活路他就干完了,他信马由缰地又去了麻将场,回来后红红又和他吵得天翻地覆。
张刘氏又出面了,她见红红红鼻子红眼,把头扭在一边,知道是红红受了委屈。张刘氏劝了两句后就开始给茫茫布置了另一个任务:“茫茫啊,你们门前的绿化带是主任让我承包的,在上面可以种菜,种出来的菜足够咱两家吃,还能预防图省事的人们朝那里扔垃圾,你帮我把它开垦出来吧。”
有了台阶下,茫茫就应承了下来。
绿化带三米多宽,长度可以随意延伸,茫茫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,除草、虚地、平整、打垄样样干得很上心,很快就把该种的菜种上了。
看着茫茫忙忙碌碌的样子,张刘氏心里高兴啊,心里想:茫茫啊茫茫,只要菜一种上就得浇水,你空闲时间就得在家门口忙,看你还怎样去闯祸?
张刘氏这次可算计错了,菜苗刚一出来就开始下雨,老天帮了茫茫的忙,茫茫又闲得无聊起来。阿毛来喊他,他找借口说有事,但阿毛哪里听得进去那一套,开玩笑说:“茫哥,你该不是担心茫嫂有外遇,你在家守株待兔吧?”
“狗嘴里吐不出象牙!”茫茫嘴上这样说,却身不由己地撵上了阿毛。
阿毛的无稽之谈完全是为了激将,引诱茫茫上钩,没想到无意却触到了茫茫的痛点。红红是出了名的美人胚子,远近上下一朵花,她所上班的地方是在采沙场,那里男的多女的少,英俊潇洒的帅哥不乏其人,能没有人对红红想入非非吗?对此茫茫心里直犯嘀咕。
茫茫旧病复发,熄火没多久的家里又开始战火弥漫,而且这一次更严重。小两口相互揭短,什么话难听说什么。只听红红一边大哭,一边疾言厉色说:“过得成就过,过不成就离,你走你的阳关道,我走我的独木桥,你这条南岸的小泥鳅别来我北岸拱泥巴!”
面对红红咄咄逼人的态势,茫茫能放得下架子说软话吗?就是他说了软话,红红还能信吗?气头上,茫茫的话更是凄风冷雨:“我知道,你们那里别有用心的男人不少,你对我左看不顺眼,右看眼不顺,你早就变心了,离就离,谁怕谁?”
茫茫气呼呼地出门要走,被一瘸一拐赶过来的张刘氏拉了个实在。张刘氏拉下脸说:“我的小祖宗哎,你就是再走桃花运,能寻下红红这样的女人吗?家里家外拿得起放得下,你别身在福中不知福了。”
茫茫不是憨子,凉风一次,头脑清醒了不少。他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,然而看着骑上电瓶车飞驰而去的红红却无可奈何。
两天来,红红吃住都在场里,家里冷冰冰的,寂寞难耐的茫茫又忍不住想去麻将场上寻开心。他刚锁上门要走,忽然见他种的菜的菜根处有一张十分熟悉的纸随风而起,他本能地上前一看,竟然是十元钱。他心里一阵激动,捡起钱揣进了兜里,正准备离开,又见前面菜根处有一张五元的,接着又见有一元的,他喜不自胜,再往前,还有半裸的硬币,他开始更加仔细地土里刨金,从这头到那头捡了不少。
第二天下班后,茫茫发现菜地里又长出了钱,第三天也是一样。
一开始发现钱的时候,茫茫还认为是哪个酒疯子的恶作剧。再后来,天上不断掉馅饼,这就不太正常了,肯定是有人故意而为之,茫茫决定查个水落石出。
那一天,茫茫请假提前回家,当他看到一切时,他暗暗流泪了——原来是张刘氏掐准时间点,在给他没事找事,试图通过这个方法阻止他再去麻将场。茫茫当即自我扇了两个耳刮子。
傍晚时分,狂风骤起,紧接着倾盆大雨从天而降。大雨过后,气温突降,刚入夏的夜晚冷得让人直打哆嗦。茫茫知道红红出门时没拿被褥,穿的也很单薄,这样的夜晚她如何受得了丹江河道的凄风冷雨?但他也知道红红的脾气,就是冻感冒也不会自己走回家来的。茫茫思前想后,趁此时机不如把红红接回来,就是接不回来,给她带上衣服被褥也不至于让她夜里饱受风寒。
采沙场离家不到二十分钟的骑摩托路程,一转眼就到了,茫茫喊门卫开了门,把给红红准备的简单行李带到了她的宿舍里。
面对突如其来的气温变化,红红正抱着膀子发愁呢,没想到这个时候茫茫会摸黑路赶到这里给她送温暖。她心里一阵感动,但又不愿轻易被茫茫的假象所迷惑,脸上依然冷冰冰的。在一起生活了多年的茫茫当然清楚红红的性格,他把一件外衣披到红红身上,说:“红,我来接你回家去住!”
红红上齿咬着下唇说:“你看哪个女人愿意和一个屡教不改的赌徒生活在一起,你和哪个女人去过!反正我不回。”
茫茫低下了头:“不会有下一次了,以后我真要再往麻将场蹭,我可真成为罪人了。”
红红轻蔑地“哼”了一声说:“谁信你的鬼话!”
茫茫动情地说:“张奶奶为了拴住我,让咱们这个家不散,已经偷偷在菜地里埋了几天钱了。她的钱是翻一个又一个垃圾箱挣来的,我这个丹江浪子要再不领会她老人家的良苦用心,可真不叫人了。我现在才真正明白:赌博赢钱水中月,躬耕俯首土生金。”
当红红听茫茫说了前后经过以后,失声哭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