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时候，手机接连收到两条应急预警短信，一条来源于市气象台，一条来源于区气象台。短信内容几乎一致“下午将雷雨大风黄色预警信号升级为雷雨大风橙色预警信号，乡镇街道将出现8～10级局部12级以上的雷雨阵风，局地有冰雹和小时雨量20毫米以上的短时强降水，请注意防范”，两条预警信息让所有农民的心不自觉收紧，泛着丝丝惧意。村民们互相安慰，“我看这雨下不了，天这么热，不像下雨的天”，“天气预报不准，从早上就说下雨，这都中午了也没下”，“求老天爷，可别下雨，等收完麦子再下”，大家你一句我一句，试图让这场雨殇于襁褓之中。
　　 当下正值麦收，天气是重中之重。前几日大风，村里很多麦田成了斑秃，这里秃一块，那里少一片。我家麦田也未能幸免，倒伏麦子高达70%之多。麦子倒伏并不影响产量，但在收割时费些功夫，多花些费用。如果这场大雨下下来，势必影响整个麦收进程，同时对已倒伏的麦子可谓是“雪上加霜”。
　　 其实，六月的雨也左右为难。没收完麦子的农人，害怕它坏了丰收好事，耩完地的农人欢迎它，给玉米发芽带来希望。雨还是雨，却因需求不同被人褒贬不一。傍晚时候，天气愈发闷热，阴沉。七点多钟，随着一张碎纸片飘起，风至。树叶摆动越来越急促，地上的杂物上窜下跳，空气变得浑浊起来，路上行人加快脚步，车灯所照之处满是浮尘，如浓雾，如细雨。六月的雨像孩子一般调皮，总是兴师动众，大张旗鼓，不管能不能下，先闹个唬人的动静。
　　 走在路上，车子明显被风吹得晃动，像驮着一个顽皮的孩子在上面乱晃。目之所及，尘土飞扬，飞沙走石，偶有树枝、树叶、方便袋，被刮到路中间，迫使过往车辆不得不急踩刹车。远处天地之间银光乍现，划过几道闪电，片刻后，几声遥远且沉闷的雷声步步袭来。不知雨是否已在那里下起来？
　　 行到村头，村北麦田里，一辆收割机正紧锣密鼓地工作着，车尾喷出的碎麦秸还未落地，便被吹到空中，像是替这场雨降临人间。车灯前，人影攒动，几位村民大概想赶在雨前把麦子收回家。这里没有我家田地，我却和他们想法一样，希望雨先别下，盼着粮食归仓。
　　 回到老家，天已阴得很沉，风依旧很大。母亲说：“风该再大一些，争取把云吹散，把雨吹走。”父亲说：“老天爷的事，咱说了不算啊。”妻说：“看样子这场雨怕是逃不过。”我走到院子，院子上空由灰黑变成褐黄，空气里除了沙尘，能明显感觉到丝丝凉意。脸上，突然感觉到几滴湿气。坏了！雨是真要下了。
　　 关好门窗，把车辆停到大门洞里，随着一道闪电点亮村子上空，一声惊雷落在村子某处，雨罩上传来节奏急促的鼓点。母亲脸上闪过失望，这场大风没有吹散积雨云，它还是下了下来。都倒是平日里心不搁事的父亲，此时变得大度起来，“下吧！下吧！麦子怎么也是歪。”母亲气得骂了他一句“你少说废话！”我随着母亲说：“俺爸平时多亮一个灯泡都觉得费电，用一点自来水都觉得浪费，喂狗两个馒头都觉得糟践，这会倒大方了，一季的辛苦都不在乎了。”
　　 “哎呀，瞎不了，就是晚收两天的事儿。这雨要搁在以前，肯定影响收成。”父亲反驳道。“嗯，除了费点功夫，瞎麦子的可能性不大。”母亲附和道。
　　 说话间，电闪雷鸣，狂风大作，雨如瓢泼一般砸在雨罩上，砸在仓囤北墙上。母亲嘴上说着自我安慰的话，脸上能看出心事重重。父亲边安慰母亲边说起三十年前的旧事。
　　 三十年前，临近麦收，天公不作美，下起连阴雨。麦子已成熟，长时间阴雨绵绵导致麦棵根部沤掉，全歪倒了。麦头被泡在水里，时间长了发了芽。后来，即是站着的麦棵，麦粒也发了芽。那年，麦收损失惨重。如今不怕了，雨停后，连晒两天，只要地里能下去车，戗着慢一点收，并不影响产量。妻也附和道说记得。倒是我不怎么记得麦子发芽的事，母亲给出答案，“你小时候上学，不怎么去地里干活，不记得也正常。”
　　 我虽不记得这件事，但记得从小到大，好像每年麦收都会下雨。老天爷像专和农人作对似的，上午明明大晴天，中午刚摊完麦子，准备碾轧时，转眼间，狂风大作，阴云密布，一场大雨骤然而至。六月的雨最大的特点“来得急，走的快”像是过路雨，上一秒还是倾盆大雨，下一秒天已放亮，转眼间，太阳出来，雨竟毫无征兆地停了。午后的燥热多了几分凉意，空气里弥漫着土腥味，村民们从车底钻出来，从盖麦子的油布下钻出来，从麦秸垛洞里钻出来，深吸几口短暂的凉爽，再次投入繁忙的麦收。小时候，雨停后，我看着西面的彩虹，看着西山那么光亮，看着远去的闪电，听着远去的雷声，不止一次的想。这场雨，或许是一位过路的神仙看到人间农人太过辛苦，特意解下自己的水壶，把里面冰凉的甘露撒向人间，压制一下麦场酷热与暑气。看大家都躲起来，听大家都抱怨这雨来得及，方知好心办了坏事，赶紧不好意思地悄悄离去。
　　 女儿走到阳台上隔窗而望说：“这瓢泼大雨没刚才大了。”妻接话道：“接孩子放学时，雨就别下了。”话音刚落，雨真小了，从刚才的瓢泼大雨变成淅淅沥沥，等我走到院子里，雨竟停了，空气被洗刷得清新怡人，白天的酷暑消失殆尽。
　　 走在村北路上，车灯所照之处，银光闪闪。出村路上，南环路上，积水严重，大概是雨下得太急。我想，这场雨必定给麦收带来影响。借着夜色望去，麦田雾气蒙蒙，麦头湿漉漉的，倒没发现大面积倒伏现象，心头顿感欣慰。
　　 一场骤然而至的雷雨，暂时打乱麦收节奏，但影响不了农人对丰收的坚守。夜间又下了几阵，一觉醒来，晴空万里，晨风袭来，麦香多了几分温润。人生何尝不是如此？生活中难免会遇到几场急雨，以平常心应之，雨过天晴，目标更加明了。一片被雷雨覆盖的麦田，经历过雨水冲刷与洗涤，麦香变得更加纯粹浓郁。这场雨虽暂时影响收麦，却也缓解了夏种旱情，浅埋于地下的玉米种子，正酝酿下一场丰收盛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