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江山·风景线】【晓荷】襄阳古城探幽昭明台(散文)
清晨,登临北门古城墙,视野豁然开朗。晨曦中的襄阳城刚刚从睡梦中醒来,欣欣然,安静地卧在汉水之滨。对岸现代化的高楼大厦十分清晰罗列眼前,宽阔的汉江在晨光中泛着青灰色的光,一江碧波缓缓东流。
踏足华夏各地古门楼城墙,大多是军事要塞重镇。所到过的延绵数十公里的西安古城墙、南京古城墙、平遥古城墙、山海关、荆州古城墙,大同小异。自古有“汉冢唐塔朱打圈”俗语。也就是说西汉开始建造宏大的帝陵群、唐代修建大量佛塔、明朝又修复建筑城墙。这句俗语背后是长达数千年的华夏历史脉络。襄阳古城作为重要军事防御体系,现存主体结构式明代初年在旧址上大规模重筑扩建。
襄阳古城北城楼门洞正中镶嵌“北门钥匙”四个大字。三面环水,一面靠山,易守难攻,为历代兵家必争之地,是中国历史上最完整的一座古代城池防御建筑。我沿城墙东西方向走了一段,浮光掠影地拍摄一些影像资料,便返回北门城楼。拾阶而下,循古城中轴线南行百多米,偶遇昭明台,是此次游历襄阳古城最大的收获。
昭明台为纪念南朝梁昭明太子萧统而建,雄踞古城中轴线上,一座并不起眼的楼台。我原以为昭明太子读书台,一定会雕栏玉砌般奢华,总该有巍峨宏大的气势,或者雕梁画栋般精致,然而,眼前只是一座朴拙的方台,青砖砌成,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斑驳陈旧。台不高,大约两三四层楼,遥望汉江的高度已经足够,上面立着一座重檐的亭台楼阁,青砖黛瓦,檐角微微翘起,像是要飞,却终究没有飞起来。
清晨的阳光,给楼台飞檐镀上一层金红色的光圈,走近看了昭明台的简介,这楼台是上个世纪重建的,原昭明台早已经毁于战火,如今的楼台是按照旧遗址修复的,青砖的台基,重檐的楼阁。也许今天出来的早,游人寥寥,昭明台周围很静。
一千五百多年前,昭明太子萧统出生居住在这里。萧统举止大方,在东宫以仁德而闻名,是个温和随意之人,酷爱读书,喜欢安静,虽然生在帝王家,册封太子,却不爱权势,在太子位上广纳人才,勤于著述,受朝野及百姓的爱戴。襄阳古城历史记载:“楼在郡治中央,高三层,面南,翼以钟鼓,为方城胜迹。”中国南北朝是一个大分裂时期,南方的南朝先后经历了宋、齐、梁、陈四个政权。萧统生活在南北朝南梁时期,是梁武帝的长子。天监元年(502年)被册立为太子。萧统虽然英年早逝,他主持编纂了现存最早的汉族诗文总集《昭明文选》对后世文学影响深远。
最早了解昭明太子萧统编撰的《昭明文选》,他选录了陶渊明的八首诗。陶渊明百年后,这位田园诗开创鼻祖的诗文默默无闻,几乎亡佚。萧统收录陶渊明诗文并编纂成《陶渊明集》,是古代中国第一部文人专集。萧统以独特明睿的目光在《陶渊明集》序中赞誉陶渊明“文章不群,辞彩精拔,跌宕昭彰,独超众类,抑扬爽朗,莫之与京。”萧统亲自捉笔写下“陶渊明传”收集在《陶渊明集》之中。这位皇太子高度赞扬陶渊明人格与作品,一个伟大田园诗开创者的诗文得以面世传承下来。曾经对陶渊明田园诗以及故居遗址考证兴趣浓厚。查阅萧统的陶渊明传记散文,其中记载“渊明尝往庐山,弘命渊明故人庞通之赍酒具,于半道栗里之间邀之。”
“栗里”即陶渊明故居遗址所在地。陶渊明《移居》诗中表明四十六岁后移居南村。宋代学者李公焕在注解陶渊明《移居》诗时就曾明确指出:“南村,即栗里也”。据《庐山志》载:温泉之北,其墟曰栗里。萧统的“陶渊明传”记载与《庐山志》一脉相承,为今天研究陶渊明故居遗址准确的位置,遗留下弥足珍贵的历史文选资料。
也许出来得早,昭明台没有开门迎接游客,只是环绕一周,沉浸在那个遥远年代,仿佛看见昭明台穿越时空通宵达旦的灯光。一个册封的太子,封建王朝的储君,本是养尊处优的太子,白天国事繁忙,夜晚挑灯夜读,伏案一笔一笔删汰,选录,校勘。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,三十卷《文选》,便是这样一字一句地编纂出来。一人之下,万人之上的太子,每天甘于孤独寂寞守候在这楼台方寸之地,看江水东流,云卷云舒,书房的书籍一定堆积如山。从先秦到齐梁,经史字集,骚赋诗词,他都要过目了然,逐一评析,为他人做嫁衣,那是需要怎样的耐心和沉静。
三十卷文选,七百余篇的诗文。这位太子把从古到今的好文章都收录了进去,说是“事出于沉思,义归乎翰藻”。他为天下读书人编写一部最好的文集,让后人知道文章是有法度的,文学是有标准的。他大概没有想过这部书会流传这么久,会被一代又一代的读书人,爱不释手捧在手心反复诵读,甚至成为科举考试的必读书,所谓“文选烂,秀才半”。一部书能影响一个民族人上千年,只怕是这位太子所料不及的事情。可惜,他死得太早了。三十一岁,正是人生最好的年华。这样一个温润如玉的人,这样一个才情满腹的太子,就这样早早离去了,实在让人惋惜。萧统驾鹤西归后谥号“昭明”,世称昭明太子。萧统住过的这座楼,也就叫昭明台。
昭明台后来毁过很多次。战火、兵燹、自然的朽烂、人为拆毁。它一次次倒下,又一次次站立起来。襄阳这个地方,自古就是兵家必争之地,打来打去,战火纷飞,不知毁了多少楼宇城池,毁了又建,建了又毁,谁也说不清楚。但昭明台的名字却一直留下来,襄阳人记得它的模样,天下读书人,不会忘记这位曾经在这里居住过的昭明太子萧统,只要有这个名字在,这古城就有了文脉,有了魂魄,倒了就再建,烧了就重修,一代又一代,从不间断。
太阳渐渐东升,阳光从赭红色的大门爬上青砖墙垛,昭明台三个字映得金黄发亮,露出了斗拱飞檐的轮廓,楼台砖缝里慢慢移动光影,曲美勾勒出每一块砖石清晰的纹理,周围游玩的人多了起来,一拨又一拨的游人走过来拍照打卡,让这座古城文化地标多了几分生气。按照自驾流程今天要返回,只有放弃开门登楼台,游兴未尽离开了昭明台,昭明台岿然地立在嘈杂喧闹市中心,像一个沉默的巨人,告诉所有来过的人,知识就是力量。
一座普通的楼台,也许早就湮灭在历史尘埃之中不见踪影,可昭明台不同,它是为一个人而建,只要《昭明文选》还有人读,昭明台就不会消失,尽管它不是襄阳最高的建筑,却是这古城分量最重的楼台亭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