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江山·风景线】【晓荷】晚间散步小记(散文)
一场骤然而至的雷雨过后,夜间零星小雨又数次降临。翌日,雨后初晴,气温明显降了不少,仲夏酷暑散尽,拂面皆是丝丝凉意。一场雨迫使紧张的麦收放缓脚步,一切又都慢下来。父亲的麦收计划泡汤,我正常上班。雨虽打乱收麦计划,但客户谈得最多的还是麦收。虽一天没割麦,鼻间氤氲着麦香从未消散。
晚饭后,我询问妻:“一会儿去遛遛狗呗,狗窝潮乎乎的,拴一天了怪可怜。”平日守店辛苦,我常自嘲,像一只农村土狗,只是链子拴得长一些。
狗子像听懂一般,心急如焚,原地打转,拽得铁链哗哗作响且绷得很紧,很难解开。我故作生气,狠狠扇它一巴掌,方得短暂安静。被释放的狗子如舰载机一般,倏地一下跑出门外。气得我在后面狠狠骂它一句,转念一想,谁不向往自由呢?
天有些阴沉,天气预报说晚上还有雨,明天割麦也无望了。走在村子南北大路上,路边堆着几堆麦糠和麦秸,潮乎乎的,麦香被湿气覆盖。走至十字路口,金忠爷爷家老大,正站在他门口那辆卡车上盖着什么。以前在厂里上班的他,如今跑起货拉拉。走上前,我打招呼道:“忙什么呢,林叔?”他长我几岁,但辈分与我父亲平辈,又是一个大院族亲,我管他叫叔。
“你们每晚都散步呀,挺好。这不天气预报广播晚上还有雨,我把扣网盖上,省得淋湿后,老是晾不干。”林叔一直这样,说话不急不躁。“最近活多吗?”我继续问道。林叔跳下车来,继续不紧不慢地说:“不多,凑合着挣点零花吧。现在活少车多,常抢不上活。这段时间,平台又新添了很多车,黑龙江路物流园那块停着满满的车。”
林叔说得没错,最近街上出现了很多货拉拉。大车、小车、面包车,各种车型都有,可以应付各种运输需求。
“整体大环境不乐观,厂子裁员严重,闲下来的人不好找工作,跑货拉拉门槛低,所以,出现这种狼多肉少的现象。咱庄户人家没有很大本事,只能多下点力,多费点功夫,能挣到钱就很不错了。”我说。
林叔陷入沉默。他家有两个儿子,大儿子马上到了婚嫁年龄,小儿子同我儿子年龄相等,还在上学。他妻子同他一样一日不敢闲着,哪里有活就去哪里干。钱多钱少也不敢嫌弃。两口子省吃俭用,只想多挣点,多存点,应对接下来两个儿子的花费。当下这种一切向“钱”看的现象背后,是很多“上有老下有小”中年人的无奈。
十字路口南侧,路灯阴影里,两个身影一左一右忙着盖油布。皮皮不识趣地跑了上去。老人说:“呀?这狗上去可不行,会把油布踩坏的。”我赶紧唤回皮皮。老人听出我的声音,赶紧说:“吆,是冬阳呀!”语气里,带着一种“刚才把话说重了”口吻。我怎么会怪老人。
“奶奶,麦子都打完了吗?”我问道。
她一旁的小儿子抢话,嘟嘟囔囔说了几句,我一句也没听清。她家小儿子没有成家,近几年身体健康状况明显下滑,面容浮肿,说话也愈发不清晰了,看上去还不如老娘健壮。我听意思大概是收完了,借助夜色掩护,含糊回了一句,“好好,嗯,收完就不挂着了。”
老人今年近九十岁了,一直和小儿子生活在一起。老人虽是“米寿”之年,农忙时还能帮上忙,平日生活也能自理,还要照顾有些残疾的小儿子。村里人都叫她瑞信奶奶。“瑞”字辈在我们村上算是大辈了,我的高祖父排在“瑞”字辈,按辈分我得叫她“老老奶奶”。我从小就与她相熟,和村里人一样称呼她“奶奶”。我奶奶生前和她一直是村里丧事上的迎送,以前,村里有丧事,她俩一起要在丧事主家忙活好几天。平日里,奶奶也常来她这里玩。奶奶去世后,她年龄越来越大,退居幕后,把迎送之职让给村里年轻些的妇女。
老人一生育有三子一女。命运很苦,经历了中年丧夫,晚年丧子之痛,但为人平和,乐观好施,明事理。丈夫去世时,小儿子十三岁,小女儿十一岁,她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娘把孩子们拉扯大。每说到这段往事,老人总嘟囔道“哎呦,哪个会考虑你不容易呀?”二儿子是我家后邻居,多年前因意外身亡,老婆带走两个孩子,家就败落了。他生前随母亲性格,憨厚老实,乐于助人,村民有求于他,从不拒绝。我至今清晰记得他的模样,走在他胡同里,也从未害怕过,这样一个好人是不会吓唬乡亲的。
妻怕狗子再踩到油布上,赶紧让我往回走。途中,碰到金忠奶奶家二小子。老二年龄长我一岁,按辈分也得叫他叔,但我从没叫过。毕竟和他太熟,小时候打仗,他还是我的手下败将,我实在叫不出口。他家在我母亲老家屋后。麦收期间,村民相遇,聊得最多的就是麦子。他说,雨前割了三亩多,还有十几亩,好在基本没倒伏,倒也不过多牵挂。
他家地多,除自家的地还有老丈人家的地也归了他种。平时上班,有空种地,人虽长得瘦小,很能干,肯吃苦,且还有修电车的技术。平日,邻里街坊谁家车子出了毛病,都会说一句“走,去找二强。”每次邻居求助,他定会热情帮助。二强爱开玩笑,也经得起开玩笑,闲来无聊,我会开他玩笑,不管我说什么,他都嘿嘿一笑。
不知不觉间,我和妻走到了村口,街上已没有了行人。一只黑猫被狗子吓得四处逃窜,一只小刺猬偷偷溜进一扇废旧的大门里。回头望去,林叔早已回家,窗子上也没有了灯亮,应该是睡下了,明天还要一早出去抢活。瑞信奶奶也已回家,门口长长的油布,被路灯照得银光闪烁,深浅不一,像是老人家的人生路。二强在第一个路口拐了弯,我猜他虽然嘴上无所谓,也盼着明天是个好天气,毕竟还有十几亩麦子没入仓。
狗子四处嗅着,又跑向远处,丝毫没有要回家的意思。我抬头望天,云彩比较散,我希望天气预报不准,明天再晒一天,麦子可以继续收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