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周末，母亲打来电话说，生菜、小白菜、菠菜、韭菜满院子都是，赶紧回家来取。我嘴上答应着，身体却还在电脑前，写一篇约稿。对方催的急，我不能失约。处理完稿件，一阵清风从敞开的窗户吹来，花香扑鼻。明媚的阳光铺了一地，我洗漱一番，下楼开车去附近的菜市场，买了母亲喜欢吃的凉粉、柿饼。又在商城为母亲选了一套夏装，兴致勃勃的返回南河屯。
　　 刚进屯口，放眼望去漫山遍野槐花绽放。雪白雪白的花海，令人心旷神怡。散落在山脚下的庭院，被一棵一棵绿树白花簇拥。喜鹊们，立在树枝上、站在墙头、停在猪后背，叽叽喳喳。一树一树的鸟鸣雨水般泼来，清澈的南河汩汩向南流。岸边有一头牛，埋头啃一会儿草，抬起头凝视着远方。路两旁的大片玉米田，玉米苗苗迎风摇晃。地垄间有人弯着腰清除杂草，空气里都是甜腻腻的花香，推也推不走，稠稠的，一挤就是一滴纯天然的蜂蜜。
　　 快近中午，一座座琉璃瓦房顶袅着一股一股白烟。三级小风轻轻拂来，笔直的炊烟便弯了一下，沿街而居的院子，普遍生长着各种花花草草，门口左边一棵杏树，右边一棵桃树。空心砖垒起的猪圈，养着几头猪，几只鸡鸭鹅。
　　 大地上活跃着一排一排草莓、葡萄、樱桃、蓝莓大棚。大棚口飘扬着十几面彩旗，一块巨大的牌子由一根木板擎着，上边写着：草莓大棚种植基地。
　　 马上到家了，半路碰上大舅家的表弟敏子，他驾驶着农用三轮车，正来回往大棚跑。敏子说，玫瑰香葡萄上市了，来大棚我摘一些你带回城吃。我说，不用不用，打理大棚多不容易。敏子说，别和我客气，自家产的。敏子启动三轮车走了，我把车泊在门口。
　　 一眼瞥见母亲侍弄的菜园儿，绿意盎然，小青菜活得滋润。才栽的茄子、辣椒、西红柿、菇娘苗齐刷刷的杵在地垄上。一洼韭菜被剃了头后，冒出嫩生生的芽儿。一铺炕大的生菜也是挤挤挨挨，活泼可爱。小白菜一团一团，集聚在一起，墨绿墨绿的朝我招手。土豆蔓儿也有一尺高了，有的已经开出一朵一朵紫色花蕊。黄瓜秧儿爬架了，墙根儿蹲着几棵南瓜苗。
　　 厨房烟气缭绕，煎刀鱼的香气一拨儿一拨儿飘来，我忍不住深呼吸了一口，母亲迎了出来，双手沾着面粉，往灰色围裙擦了擦，笑吟吟接过我手里拎的包儿，不忘埋怨我几句：又乱花钱，挣分钱多辛苦。
　　 进屋一瞅，地上大包小裹坐了一堆，好几样青菜都打包好了。灶台摆着早就炖好的大骨鸡粉条、一钵子炸油丸子、一盘韭菜炒笨鸡蛋，锅里滋滋啦啦煎着刀鱼。另一口大锅焖着红豆米饭。
　　 我洗洗手，放好炕桌。帮母亲端上饭菜，母女俩围坐在炕上，一边吃饭，一边唠着家长里短。母亲呢？还一如既往，不断地给我夹菜，生怕我吃不饱。我的饭碗被堆成一座山了，母亲依旧不放弃夹菜。我把刀鱼和鸡大腿肉夹到母亲碗里，让母亲吃。母亲望了望父亲常坐的炕头，沉默了，过了好一阵儿，母亲说，你爸在时，就爱吃鸡腿肉。
　　 一句话触到我内心的隐疼，我故意将话题引开，不愿看到母亲难受。吃完饭，我下地洗了碗筷。母亲没了我刚回来时的开心，郁郁寡欢，拾掇一包米饭，一包鸡肉，喃喃自语说，知道你在家呆不下，你们忙，这饭菜拿过去热一热吃，省的做饭了。
　　 我的眼泪瞬间淌了下来，转过头落在地上，我怕母亲发现，挤出笑脸说，妈，我赶回城还有事儿要办。
　　 母亲叹了口气，该办事办事，我挺好的。
　　 母亲提溜着两大袋子东西出了房门，我盯着她越来越瘦弱的背影，心像针扎，什么时候，我们把自己活成了故乡的过客，父母房子里的客人？
　　 我抹了一把涕泪横流的脸，给那位朋友回了短信，下午办不了，改日。
　　 撂下手机，我追了出去，喊了一声，妈，我今晚不走了。
　　 那一晚，月亮早早挂在树梢上，窗户半开着的，晚风一下一下飘进来，带来一丝清凉和达子香的芬芳。母亲和我躺在烧得热乎乎的大炕上，母亲说着邻里之间的事儿，她说三叔还是一个人住在土窑前的一座瓦房里。屯里开着四轮车到处赶大集卖海鱼的刘老四得癌死了，王大下巴家的大儿子和媳妇离婚了，留下一个七岁的小丫头，由王大下巴俩口子抚养……母亲说，我听。
　　 母亲说着说着，不说了，接着发出轻微的呼噜声，稻壳儿做的枕套，发出一股子霉烂的气息。还有母亲身上的油烟味儿，我枕着母亲熟悉的呼噜声，沉沉得进入梦乡。这是我几年里，睡得最香最舒坦的一个好觉。
　　 我知道在我离开老家的那一刻，我便再也回不去了。人生没有了返程票，我只能借助一次一次返回老家，在瓜棚月下、在十里稻田、在高高的山岗、在土坡、在开满格桑花的蜿蜒小径、在住着老土墙、老院子、老旧的木门木窗、在有父亲母亲的地方，为我漂泊的灵魂疗伤。
　　 我成了故乡的客人，我明白每一回的归来，我都揣着十分小心，生怕踩醒了故乡窗前的一片月光。生怕弄疼了驻扎在我心底的一份沉甸甸的乡愁。我藏起在外的锋芒，向父老乡亲弓着腰，轻轻地叫一声：大爷，大妈。叔叔，婶子。我从他们愈来愈老的满头白发上，看见我走了一年的父亲影子，泪水忍不住夺眶而出，嗓音哽咽，浑身颤栗，终究还是走不出父亲离世的疼痛。
　　 是的，此刻，我发现自己成了故乡的客人。在那些熟悉又陌生的人事物面前，孤独且凌乱。我想，外面的世界再繁华，再精彩，始终不能让我心安。百年之后，我会告诉我的孩子，将我带回故乡，我要在父亲睡下的山坡，紧挨着躺下。毕竟，故乡给了我精神，赋予我向上的力量。
　　 我不想只是故乡的一个客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