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东篱】誓言(小说)
1
兆儿的哭声断断续续,幽咽凄清,作为一个四十多岁的大男人,很少在父母去世时嗷嚎大哭。近几年,村上走了七八位年老者,没有见过谁哭得如此惊天动地。兆儿不一样,听着哭声,就让人撕心裂肺。
灵堂是最朴素的纸张手工制作,挽联、花朵十分醒目,记录着乡村的习俗。当下,很多城里去世人,请的阴阳都是在网上买的现成的,只需要找几个人,砍几根竹子,搭一个框架,贴上就行。网上买的东西,搭建的灵堂,高雅、大气,花朵灵动,挽联苍劲。自己动手做的,不说别的,就那挽联的字体,不伦不类,没有一点书法的样子,但墨香是从那挽联中飘进空气的,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。
兆儿鼻一把泪一把的,好像是几世的委屈或者无赖,都在此刻海一样荡漾起波浪。
灵堂停放的地方是偏厦房,自从母亲跟大哥去了以后,再也没有人住过。长时间缺乏烟火气息,一股子霉味在空气中淡淡飘浮。倘若不是那一缕缕袅袅烟尘,和忽有忽无的墨香,那这味儿就有些难闻了。
外面忙活的人,听见绕梁的哭声,三三两两走进来,做着不同的劝慰。
“兆儿,你母亲走得很安详,虽然没有见到你最后一面,但她还是能放下你了。”
“来了这么多人,就别这样了,出去问候一下,和大伙聊聊。”
“你哥去坟上了,给打墓的人送饭去了,你出去把大伙儿招呼一下。”
大伙你一言我一语,也没有劝住兆儿的哭泣。
农村有句俗言:儿出钱,女出声,女婿来了当好人。可这女婿没有当上好人,忙里忙外,跑断了腿。
“二哥,你咋就不听劝呢,你就不怕大哥回来唠叨你。”一提到大哥,兆儿的哭声瞬间哽在喉咙里,丝丝咕咕的。可那不争气的眼泪,更加不要钱似得往外溢。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,要摊了下去。明眼的几个人,拽着他,扯到灵堂旁的草铺,任其他哭一段,停一段。
兆儿名叫段兆,他哥叫段高,有一妹妹,叫段梅。段兆出生的那天是清晨,千里无云,蓝蓝的天空静谧得听不见一丝风声,就连平时叽叽喳喳的鸟雀,也在树荫里享受着早阳的和煦。唯独高磨的段家,传来一声婴儿的哭泣。村里德高望重的高俊说这是一个好兆头,于是就有了兆儿的由头。
兆儿的哭声如织如诉,没有人懂得他哭声里到底隐藏着什么。可明眼人一看,就一定藏着隐情。
大哥回来的时候,段兆的哭泣声还在断断续续,只是比之前小了许多。只需听那哭声,就知道咋回事。
段高走进去,轻轻地拍了拍肩膀:“回来了就好,回来了就好。”段兆的身体无由来地再次抖了起来,牙咬的紧紧的,让哭声不再咆哮。
母亲的丧事顺顺当当,伏三之后,各自回归正常。
2
段高处理完母亲的丧事后,回到县城。第一次站在段雅公司办公楼上,站在窗前,面对灯火辉煌的城市,深深地舒了一口气。自言自语道,一切可以真相大白了。
虽然一切都在意料之中,但也有情理之外的事情发生。
1990年的秋天,是他家秋收最好的一年。这年家里种的二十亩玉米。收了整整二万四千斤,这是包产到户亩产最高的一年。黄豆也不错,收了两千多斤。面对高产,父亲和母亲早就合计好了,留一部分给孩子们读书用,剩下的余钱,把家里的正屋推到盖新,盖砖木结构的四间瓦房。
对于段高,那是人生变得沉默与刚毅的日子。那年,他19,弟弟14,妹妹9岁。刚刚好起来的日子,瞬间化为泡影。脑海中那副血淋淋的画面,父亲嘴里吐着血,一边断断续续地交代后事:“高儿,我……不行……了,弟弟……妹妹……就……交给……你……了,还有……还……有……”话没说完,嘴里的血堵住了喉咙,头一歪,耷下脑袋。
这个遭遇,是谁都想不到的,也是他半生遇见最悲催的事,没有之一。
他也吼过,但天地都不应。当他把父亲拉扯回来的时候,自己已经变成一具僵尸,眼睛血红,木讷讷的,浑身被父亲的血染透了。见到母亲的那刻,母亲“哇”的一声断了气。兆儿大一些,赶紧喊人,妹妹年纪小,吓破了胆,不敢靠近,只是远远的蹲在墙角,捂着脸抽搐着。
这是段高此生无法忘却的画面,就像烙铁烙在臂膀上的印记,清晰且疼痛。
如今,母亲去世。弟弟妹妹都有了自己的家,各自安好。他的心终于有了属于自己泵血复活的时刻。他站在楼宇的顶层,望着窗外的霓虹,一圈圈漫过街巷,漫过远去的路。
远山朦朦胧胧,在夜色中有着星子在忽闪,那一定是山居者家庭燃起的明灯。
星子在高空眨着眼睛,面对故乡的方向,一切过往都流成河,在心底荡漾。想想二弟,目前情况稳定,在康雅石料当运输司机,在牙子的鼓励与引导下,变得安分、稳当、吃苦耐劳。交付给他的任务,能够如期完成,有时也想着法儿的多跑一趟。前不久在县城买了房,孩子们都在自己希望的学校学习。母亲活着的时候,他也隔三差五背着自己买这买那的,不在怨恨母亲。这次母亲住院,是他故意不告诉他的,就是让他在自己的人生中留下遗憾。
母亲是个精明人,尤其在父亲离去以后,变得沉默寡言,但心里明的跟镜子一样。内心深处,她什么都知道,只是她感觉高儿太苦了。在不该承担责任的时候挑起这个家,放弃高考,依然默默而为。那个不长脑子的兆儿,还经常和高儿拌嘴,甚至产生怨恨。但高儿一直告诉她,不要担心,他会处理好的,毕竟那是他的弟弟。
妹妹段梅,当初谈的对象就是自己公司里打工的工人,是个老实人,而且还能操上心,是他默许的,母亲的工作还是自己做的。他认可的是人品,并不是家世。事实证明,自己的眼光还是独到的。妹妹一家欢欢喜喜的。
3
一阵铃声惊扰了他的思绪,电话是牙子的:“高哥,我想,有些事情是他该知道的了。”
“好,你安排。”
牙子是92年和段高一起外出打工的人,也是他的左臂右膀。明面上,段雅公司、康雅石料是牙子负责,实则背后的主事人是段高。段高明面上的就是县城经营的几间建材店铺,钢筋水泥之类,货物比较杂,由他的妻子英子经营,法人也是英子。
母亲的头七过后,段高开着车去了康养石料,按照牙子的意思,他在办公一楼接待室,把所有的过往告诉段兆,段高在二楼阁楼处看着,陪段高的自然是英子。
“这样好吗?我怕兆儿接受不了。”
“没事,有些事,是他知道的时候了,我们护的了他一时,但护不了一世。”
“那也不急于一时。”
“我想牙子有他考虑的独到之处,相信牙子。”
“好。”
段兆进来的时候,已经是暮色苍茫时。整个厂区都在灯光的照耀下显得和颜悦色,工人有条不紊,料场在夜色下按部就班。
段兆的面色不是十分低迷,透着一份执拗。
段高抬起眼,侧身,望着远方。
他相信,牙子会处理好一切。在他的身边,也好多一个帮手。只是,这么多年,自己一直在暗处,所有事物都是他委托牙子做的。
目光透过山的罅隙,一只延续到更远的地方。隐约凸起的那座山脊,不是最高处,但那山脊蜿蜒的曲线,是最熟悉。或许,在未来所有的时间里,这里却在慢慢陌生。虽然自己曾有着计划,在他晚年的生活里,他回来了,沿着长满野草、长满树木的山林,沿着开满野花、山花的羊肠小道,挽着白发苍苍的妻,拄着拐杖,呼吸最原始的空气。这是许多年以后的事情,至少的再过二十年。二十年后,又是什么,谁也说不清。暂且把这一切藏在山脊里,藏在对妻的期许里。即使在未来,是一份无果,但那终究在二十多年前就萌芽了,有了根对泥土的眷恋。
段高的目光所在方向,引起妻子的注意。她轻轻的站上前,一起目视着同一个方向。慢慢的伸出手,紧紧地握住。
这不是单一的握手,是心灵之旅走向开阔的坚定,信念的内心深处,流成波澜壮阔的河流。远处,是一座座连绵起伏的山峦,逶迤壮观。熟悉的云朵在山峦飘荡,云影山色,嵌在心湖,成为人生影像,镌刻烟火。在绿波荡漾的山野,有着更多离愁。叶落归根,或许,就是一棵树的自由。
4
段兆,今天约你,只是为了喝茶,聊聊过往。
1990年,你还记得吗?牙子单刀直入。
段兆有点讶然,为何要聊1990年的事,那是他不愿提起的往事,虽然他处于懵懂之中,但父亲血淋淋的遗体,一直在脑海,那是退不去的海涛。而自己,肯定就是被拍打的岸。
你父亲是车祸去的,这一点你很清楚,那年,你家秋收获得前所未有的收获,你父亲赶在玉米、黄豆价格最高的时间,开着手扶拖拉机拉着粮食去二十公里的镇上去买。由于过度疲劳,导致翻车。我是第一个遇见现场的人。当时,我和我父亲也是开拖拉机去镇上卖粮食,返回的路上碰见的,也是我和我父亲唯一见证你父亲的遗言。你父亲在闭眼之前,口吐鲜血,交代的是关于你一家人的成长。从那一刻起,你应该发现你哥变得沉默寡言了。
说完这些,牙子给段兆斟满一杯茶:来尝尝,这是你哥刚买来的新茶,挺好喝的。
牙子在茶盏里故意多放了茶叶,增加苦味。
段高端起茶杯,愣了一下。心中有个疑问,为什么他哥要给牙子送茶。
茶杯停在空中,似乎空气瞬间停了下来,段高的额头拧起了疙瘩,牙子的嘴角扬起一丝不易觉察的微笑。牙子判断,段兆此刻内心已经起了波澜。牙子以十分诡异的眼神看着段兆,像在审视一副即将完成的作品。
2000年,你在段雅开货车,由于酒驾导致车祸,一人重伤,那件事不是我摆平的,我只是其中跑腿的。明面上,是我为你为在铺路,在排忧,其实,那件事的艰辛,是有人付出一定的代价。当时,通过多方协调,走了私了程序,事后赔付对方16万,而你,只是吊销了驾驶证。
是啊,那次事故,就像有人故意抹除了一样。
一年后你再次考取驾照,也是有人授意我,促你再次走进驾驶人。
2004年,你的孩子该上小学了,那时你已经进入康雅石料。其实,你进入的那刻,是康雅石料刚刚起步,还处于资金紧张阶段,但我们依然捐了10元,给这所学校铺了草坪,就是给你的孩子上学铺路。
如今,你已经有了你自己的观点,也多次给我提出你的想法,我们也采取了部分意见,给予你一定的奖励。
你母亲病重期间,你刚好带领我们的团队,把石料运到更远的地方,来回往返需要一周,为了你的安全,有人让我故意隐瞒实情。
你在你母亲灵前撕心裂肺的那一幕,我都知道。其实,你应该好好的哭一场。
段兆想起了一件事,就是自己张罗孩子上学的时候,他大哥段高打电话说要接母亲去城里住,他毫不犹豫答应了。现在想想,其实母亲最不想离开的是自己的老家。母亲一辈子在农村,天宽地宽,早就适应了以天为屋,以地为床的生活,忽然之间,钻进一间甲壳里,那是什么感受。这十几年,他从没有想过母亲的感受,也没有关心过母亲过的怎么样。只是偶尔回来的时候去看看,陪母亲说说话,一起看看夕阳什么的,都是免谈。忽然,感觉灵前的哭泣是多么的可笑。
说完这些,牙子上了二楼,只留下孤零零的他。
这是牙子的策略,有些事不能说得太满,得他自己慢慢消化。
5
段兆静静地沉默着,在往事中洇入,入心,入事。画面是动感的敲击,额头是内心的涟漪。
他得站直脊梁,不然,一切的期许都会化为泡影。辜负,是扎心的刺,必须拔出来。即使满面泪流,即使血流成河。道理其实都是浅显的,就像一棵大树可以做成许多盒火柴,但毁掉一片森林,只需要一根火柴。
这是段兆最初明白的事理。
人影浮幻,在灯光下交织,那拉入黑名单的电话,那怒目而怼的自己,还有那个清瘦而永远沉默的版刻的脸孔。模糊、清晰,清晰、再模糊,一次次碰撞,击碎夜的昏黑,撞碎流云的阴暗,似乎,眼前的灯光变得过于刺眼,刺的自己无法看清一切。
自己在明亮的灯光下,仅仅是一只影子,那样的没有血色,没有灵魂,就直白的铺在地面上,没有一丝厚度。
我不是影子,我就是我,我绝对不能成为影子。
时间在悄悄流逝,头顶的灯光依然那样的明净,洁白。
段兆慢慢地弯下腰,双手抱着头,头在渐渐低了下去,几乎与眼前的茶几来一个亲密接触。
似乎,整个屋子是空的,只留下慢慢行走的空气,在钻入鼻孔,又溜了出来,除此,什么痕迹也没有留下,包括一丝挣扎。或许,就是外面还在“咣当咣当”旋转的粉石矶,在电流的引导下机械的运转,以这种节奏奏响夜的酣睡。
牙子站在段高的身边一言不发,但眼神一直在段兆的那里。
“你该下去了。”
“再等等。”英子拉住段高的手。
时间停留在楼上楼下,没有一丝风拂过。
“他抬起头了。”牙子提醒。
段高抬起脚,脚步十分的轻柔。
段兆忽然站起来,双手举的高高的,站得笔直,忽然双腿跪了下去,但头依然高举着:“哥,你在哪?”一声嘶吼,眼泪瞬间流成河。
在段高喊出“哥”的瞬间,一个声音传来,很轻很柔和:“哥在这儿。”接着,一双清瘦的手抚在了肩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