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山文学网-原创小说-优秀文学
当前位置:江山文学网首页 >> 浪花诗语 >> 短篇 >> 微型小说 >> 【浪花】宝司令(小说)

编辑推荐 【浪花】宝司令(小说)


作者:吴布衣 白丁,13.30 游戏积分:0 防御:破坏: 阅读:337发表时间:2026-06-06 08:32:11

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,我从一个中专学校毕业,分配到一个山区县下属的偏远乡里当干事。因为年轻,所以领导给我安排的工作是当时农村最艰难的。当时农村有两项中心工作,一是收缴农业税,二是计划生育。而计划生育又是其中难中之难,弄不好就会犯错误,因此让很多基层干部望而却步。
   正月报到的那天下午,乡里召开全体干部会议,我因为是新来的,因此主动地坐在了会议室的最后面,我那一排就只坐了两个人,除了我之外,角落里还坐着一人。与其说坐,不如说是在桌上趴着一人,看不清他的外貌,只见他穿着那时很流行的藏青色呢子短大衣,有点旧了,头发蓬乱,正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,不过也偶尔抬一下头看看主席台,胡噜一下口水,因此不知道是在真睡还是假寐。
   会后,乡计划生育领导小组组长老刘说我们小组的人再到办公室开个小会,安排一下今年的工作。因此我们又到了计划生育领导小组办公室,我注意到和我同座的那位干部也来了,与刚才开会的情形相反,此君此时精神矍铄,和周围同事插科打诨,引起笑声阵阵,听同事们都叫他宝司令,是乡计划生育领导小组的副组长。
   我们的乡有十个自然村,老刘按地域分了片,我们计划生育领导小组成员也就分成两个小队,每个小队负责一片,老刘和宝司令分任队长。老刘说,任务分配是按抓阄还是自由选择?宝司令说,抓什么阄,我到靠山村那一片去。我到这里报到之前就听说靠山村是个极难管理的村,刺头很多,我顿时对勇挑重担的宝司令肃然起敬,但是心里又很忐忑,因为我正是分在宝司令那一队。老刘暧昧地笑了笑,说,宝司令对靠山村有感情了啊。
   我们小队共有十个人,每两人分管一个自然村,我新来,没有经验,工作方法缺乏,因此宝司令又主动和我组成搭档,蹲点村就是靠山村。
   第二天,我就跟着宝司令下乡去摸底,因为要下乡,所以我特意买了一双回力球鞋,便于走山路。看到宝司令时,他竟然焕然一新,梳了个大背头,衣服还是那一身,但是干干净净。最有趣的是,居然还穿了一双皮鞋,皮鞋并不是那种名牌,就是县城小作坊里做的,但是显然刚上了油,涂得并不均匀,不过这样一来,宝司令颇像个领导干部了。
   我们两人走了近两个小时的山路,快到达靠山村时,宝司令蹲下来,摘了路边灌木上沾满露水的树叶,将鞋子擦拭了一番。也许是走得热的缘故,宝司令将呢子短大衣脱下来,披在身上,平时嘻嘻哈哈的宝司令,一下子就变得严肃庄严起来。我心里觉得很是好笑,但宝司令说,我们下乡干部要注意形象。
   靠山村一看就是那种比较贫困落后的村子,房子大多是土砖瓦房,还有一部分是古旧的木房,有少量的新建红砖瓦房,没有任何装饰。我们首先到了靠山村支书的家里,支书的房子正是那种红砖瓦房,房梁上挂满玉米穗子,角落里堆满红薯芋头杂物。支书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子,也和宝司令一样,穿着呢子短大衣,也披着。看到我们到来,笑嘻嘻地迎出来,看了看我,并不打招呼,只和宝司令说笑,说,司令,今天还带了个提草鞋的。宝司令就哈哈地笑了,我心里非常恼怒,对这个支书殊无好感。
   支书吩咐老婆赶紧做饭,我们就在客屋里聊天,主要是他们两个聊天,我没插什么嘴,无聊时四处打量屋里的摆设,支书屋里和其他农家差不多,唯一显眼的是墙壁上挂满了奖状,那是支书历年为党和人民工作得到的表彰奖励。宝司令说,去年冬天你们村打狗的工作开展得怎样啊。支书拍拍胸膛,说,很好啊,上级布置的工作我们靠山村是不折不扣地完成的。靠,我想起刚进村时,村里狗吠声一片,真是睁着眼睛说瞎话。
   很快,饭菜熟了,支书提出一桶酒来,宝司令两眼放光,搂起袖子,一副准备大干一场的样子。支书为我也满满地斟了一碗,我赶紧推辞,说不会喝酒。支书诧异地说,不会喝酒怎么开展农村工作。我对这种将喝酒和工作拉扯到一起的逻辑感到哭笑不得,宝司令拉拉我的衣袖,说,这是南瓜酒,度数不高,喝多了,撒泡尿就没了,醒得快。
   我只好恭敬不如从命,喝了一口,觉得微甜,很容易入口,不觉又喝一口,宝司令说,不要喝得太急,喝急了醉得厉害。
   支书娘子端上一大盆不知什么肉食,支书拿出筷子在里面左翻右找,夹出一咕噜物事出来,放进宝司令碗里,宝司令笑眯眯地夹起来就吃,似乎美味得不得了。我问宝司令,这是什么肉食,宝司令边吃边朝我瞪眼,说,这是狗肉,我吃的这个就是狗卵子。我吓了一跳,竟然不敢下箸。
   吃完饭,支书说要陪宝司令到村里转一转,宝司令已有几分醉意,睁着一双醉眼说,靠山村哪个狗屎巷子我不认识,要你陪?支书就笑了起来。
   走出门,宝司令似乎醉得厉害,走路不知高低,呢子短大衣怎么也披不上,我便帮他拿了。刚到村道上,宝司令立住脚步,我问怎么了,宝司令一边解裤带一边说,撒尿。于是就对着大道撒了一通,尿一撒完,我看到宝司令果然酒意全无,真是神奇得很。
   这时,不知从哪里蹿出来一只肥大的黄狗,对着我们直吠,宝司令抬脚就是一踹,骂道,咄,狗日的,瞎了狗眼。狗的气焰一下子降下来,居然老老实实悻悻然跑开了。
   我们来到一幢木房子前停下,这房子其实实在不像人能住的房子了,歪歪扭扭,四面都用木桩顶着。宝司令打量一番,然后咳嗽一声,屋里便有了响动,宝司令也不客气,推开门就进去,我也跟了进去,里面倒还是比较亮堂,屋子里也很显眼地贴满了奖状,但是支书家的是支书本人的奖状,这里却是小孩子读书得来的奖状,有的已经熏得很黑,看不清字了。
   两个小孩子坐在桌子旁边做着寒假作业,一个清瘦但秀丽的妇女有点局促地正准备站起来,宝司令摆摆手,那女人就又坐下了。那个大一点的女孩子叫了一声宝伯伯,又看看我,似乎正在寻找词汇来怎样叫我,宝司令指指我,说,叫叔叔,两个孩子就同时脆生生地叫了我叔叔,我尴尬地应了。宝司令看看房子四面的墙壁,目光停在两张簇新的奖状上面,一片声地说着好,好,好。
   宝司令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包,我看出来这正是昨天乡里开会时发的开门红,其实钱不多,只有二十块,宝司令把红包给两个孩子,说,大妹,小妹,这是宝伯伯奖给你们的。大妹抬着头看着她妈妈,女人低着头做针线活,一声不吭,小妹却很快乐地将红包接过去了,说,谢谢宝伯伯。
   我们出了门,那个女人才抬头看着我们出门,欲言又止,宝司令又是摆摆手,女人就又低头做活计去了。宝司令怅然叹了一口气,对我说,这是一个两女户,男人家里三代单传,一心想要生个儿子来接香火,在宝司令不辞劳苦苦口婆心的劝说工作之下,女人就到了城里做了结扎手术。她公公一气之下就生病去世了,男人也离家出走,已经三年没有回家了。
   我跟着宝司令又转了几家,都是些宝司令曾经的工作对象,家庭困难的,宝司令都给了十块二十块的慰问费。他对我说,人家支持了我们的工作,我们可不能忘记他们的贡献。一路上,大家看到宝司令,都纷纷问候,吃了?吃了,喝了没?喝了。
   到了最后一家,虽然也是新建的红砖房,但是还没有完全建设好,连楼板都还没有铺就住进去了,窗户用塑料纸钉着,一进门就感到丝丝寒意。一个老人缩在柴灶后面烤火,听到我们进去的声音,抬起头来看,浑浊的眼睛里流着柴火烟熏出来的眼泪。宝司令大声喊着老人的名字,几步跨了过去,老人脸上就露出笑意来,说老宝干部下基层啦,来,吃个煨红薯。就用棍子在灶膛里捅,顿时灰尘漫天,宝司令一边咳嗽一边说,我吃了,饱饱的,你堵你的狗肚子。便拿出一包白沙烟来给老人,说,这是我崽过年时给我买的好烟,送一包给你老尝尝,老人将烟揣进口袋。当时候白沙烟算是很好的烟了,宝司令平时抽的是五毛钱一包的香岭山,而白沙烟要五块钱一包,香岭山这种牌子的烟现在已经没有了。宝司令的儿子在部队里,据说此子虽然读书不行,可为人比乃父更加滑溜,已经在部队提为干部了。
   宝司令说,你孙子今年下半年就要读高中了吧?老人说,不读了,不读了,刚建新房子,家里掏空了,没钱读书了。宝司令说,不读书可不行啊,家无读书子,富贵不长久,家有读书郎,富贵才久长啊。然后指着我,你看看这个小吴,就是读书读出来的,前途远大着呢,将来要当县长县委书记的。老人张着没牙的嘴嘻嘻笑了,说,我骗你个老宝的,我若不送孙子读书,你堂堂的国家正股级干部天天跑到我家来做工作,烦也烦死我了。宝司令笑骂,你个老脚猪,也开鄙人的玩笑。
   我早就听说过宝司令的一些笑话,宝司令十八岁就参加工作,算是个老资格的干部了,二十几岁就成为了正股级。那时候,他张口闭口就称自己是堂堂的国家正股级干部,但是后来由于名声不太好,尤其被人指控有生活作风问题,遂被人取了个外号叫“宝司令”。我一开始还以为他当过兵,后来知道原来是叫他蛤蟆司令,蛤蟆司令是我们这个地方的俗语,是指找女人厉害的人。宝司令从此一直没有升迁,到了快五十岁还是一个股级干部,连一个副科级都没有当上,嘴上不再称自己是堂堂的国家正股级干部了,但是了解他的人就经常拿这句话来取笑他。
   回去的路上,宝司令似乎完成了一件大事,一路上哼着小调,快乐得很,我也觉得那些说靠山村难以管理的话简直是危言耸听,靠山村不是民风淳朴吗?
   但是我显然是过于乐观了。一天早晨,我很早就到办公室整理材料,一个衣着破烂的男人在门外探头探脑,看见我抬头看他,便在脸上挤出笑容来,恭敬地说,领导好。我问他什么事,他说乡里驻点干部徇私舞弊,包庇计划生育对象,乱搞男女关系。我虽然刚接触这些工作,但是听大家说了很多这种事情,因此很谨慎地问具体指哪一个干部。那人一听似乎看到了希望,一下子跐溜就到了我的书桌旁边,拿出一把各色纸张的举报材料,对我说,就是那个叫宝司令的。我一惊,说,不要捕风捉影。那人扬着那把纸,说,我有证据。
   幸好这时候有一个同事进来了,看到那人,便皱着眉头说,罗小毛,你还有完没完。我一听到罗小毛三个字就明白了。罗小毛是靠山村的,他已经生了四个儿子,扬言还要生一个,凑成罗家五虎。结果被宝司令逮住将他老婆送到城里结扎了。因此罗小毛一直在上访,宝司令的副科级就是被他弄黄的。
   我说,正好,你就是罗小毛,这里这些材料都是别人举报宝司令包庇你的。罗小毛懵了,说,宝司令包庇我?我说,有人举报宝司令包庇你,生了罗家五虎,靠山村有四虎,你郎舅家还藏了一虎,妄想要在靠山村篡党夺权,宝司令当司令,罗家五虎当将军,有没有这回事?我翻着资料,说,这些是你的,这些也是你的,然后拿着厚厚一叠说,你要一条一条地交待。
   罗小毛说,领导,冤枉。我说,我不知道你冤不冤枉,你再去上访吧,把宝司令弄进公安局,他就会把你交代出来的。我知道靠山村离城镇较远,人的思维意识那时基本上还处于文革后期的状态,对社会的改革和党的政策还不大明了,罗小毛本人也没读什么书,这一招还是能唬住人的。果然,罗小毛呐呐地说不出什么了。后来上班的人慢慢多起来,罗小毛瞅个机会溜走了。
   我和宝司令隔三差五就到靠山村去,每次都是先到支书家,但每次也肯定要到大妹家,有时是给大妹小妹送学费,有时给大妹家里做农活,莳田割禾挖红薯,他又从民政局给罗小毛家弄了几床棉被。支书开玩笑说,宝司令的罪状又加两条,带坏教坏年轻革命干部,腐蚀拉拢革命群众。这一年大妹初中毕业,考上了市里的师范学校,大妹的爸爸也回家了。村里其他的初中毕业生,也都升了学。
   到了年底,在年度工作先进分子的公示名单上,赫然有宝司令的大名。宝司令不好意思地不停地搓着手,对大伙说,我有十几年没有评先进了啊。大家便一片声地要宝司令请客,宝司令乐淘淘地跑到小卖部买了一包白沙烟,散了一圈。
   在开年终总结会的时候,乡党委书记宣布当年的先进工作者的名单,我左听右听,没有听到宝司令的名字,倒是从书记的嘴里听到了我自己。
   我诧异地扭过头来看宝司令,宝司令趴在桌子上,轻鼾阵阵,口水长流,有时候睁开眼迷迷离离看看周围,不知道他是真睡还是假寐。

共 4749 字 1 页 首页1
转到
【编者按】吴布衣老师这篇文章以九十年代基层计生工作为时代背景,借初入乡镇的年轻干事视角,刻画绰号宝司令的基层干部形象。开篇会场酣睡、收尾年终会议再度伏案,首尾呼应,人物形象鲜活立体。作者立足乡土实景,用乡间酒饭、走访农户、接济困难家庭、化解村民矛盾等日常琐事,褪去基层干部脸谱化描写。宝司令看似随性散漫、身负流言非议,实则心底宽厚,帮扶结扎困难农户、资助寒门学子,对曾经抵触国策的村民也常怀体恤。全文口语质朴接地气,穿插地方俚语与时代特有风物,从琐碎日常折射早年乡村治理百态,结尾荣誉相让的情节留白悠长,于烟火人间里写出基层工作者的温情与风骨。好文推荐阅读共赏!【浪花诗语编辑:一季阑珊】

大家来说说

用户名:  密码:  
1 楼        文友:一季阑珊        2026-06-06 08:34:38
  小说叙事细节饱满、真实接地气,首尾呼应,情节自然动人,还原了旧时代基层工作的艰辛与温情,兼具时代质感与人文温度,是一篇真挚动人的佳作。
2 楼        文友:上大人孔乙己        2026-06-06 11:45:20
  吴布衣老师的新作小说《宝司令》,文章以第一人称纪实叙事,立足九十年代基层计生工作现实,语言通俗接地气,糅合了乡土口语与生活化对白,使得文章给读者来来亲切感和真实感。作者善用反差塑造人物:宝司令会场酣睡、下乡干练、嬉闹外表下藏悲悯,以细节白描铺陈乡土人情,巧用黑色幽默消解基层工作的沉重。叙事先扬后抑,结尾评奖反转留白,于日常生活、工作中折射时代基层干部的复杂境遇,写实鲜活,乡土写实味道浓厚。尤其是对于从事四十年农村工作的我来说,仿佛是在回顾自己的曾经历程,那些下乡细节,没有亲身经历一般是很难创作出来。好文推荐阅读共赏,感谢投稿【浪花】,【浪花】有你更精彩!
3 楼        文友:上大人孔乙己        2026-06-06 11:45:57
  佳句摘抄:会后,角落里还坐着一人。与其说坐,不如说是在桌上趴着一人,看不清他的外貌,只见他穿着那时很流行的藏青色呢子短大衣,有点旧了,头发蓬乱,正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。
4 楼        文友:上大人孔乙己        2026-06-06 11:46:32
  佳句摘抄:屋里倒还是比较亮堂,屋子里也很显眼地贴满了奖状,但是支书家的是支书本人的奖状,这里却是小孩子读书得来的奖状,有的已经熏得很黑,看不清字了。
共 4 条 1 页 首页1
转到
分享按钮