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江山·风景线】【柳岸】丹江黄鳝(故事)
丹江北岸的杨营村里有个女人叫孙红,够让人惋惜的。丈夫在一家私人工程队里扛活儿,一不小心从脚手架上掉下来,还没送到医院就呜呼哀哉了,留给孙红的是脚下一双不谙世事的儿女,头上一位生活自理很困难的公公,公公年岁不大,当年出义务工时砸伤了脊柱,落下个右半边身子不灵活的后遗症,家里家外的活儿离了孙红就玩不转,孙红一天到晚忙得像陀螺,却忙不出个啥名堂。
秋天来了,但秋老虎还在发威。太阳毒花花的,像是熔炉里的火焰,闪光的白沙狐假虎威,热浪翻滚,这样的天气,孙红还在沙地里薅花生,每薅两棵,都要用肩头上的毛巾擦擦汗,她不干,花生不会长翅膀飞到她家里去。
彭宇住在村西头,看到旷大的丹江河道就孙红一个人,心里很不是滋味儿,他不声不响地开来小四轮,小四轮带着铲犁,一行一行把花生的主根从沙土深处截断,这样薅起来就容易多了。孙红想上前阻止,可彭宇却把她的话当成了耳旁风。孙红没办法,只好自顾自回家了。彭宇对孙红的冷漠却不放在心上,咬着牙把孙红一大块花生铲完了。彭宇明白,孙红是担心寡妇门前是非多,怕村里人说闲话。
下午,孙红下地,老远就看见彭宇已经早到了,她迟疑了一下,蹲到地头开始薅起来。
彭宇蹭过来,和她并排,彭宇可不是窝囊废,干起活来手脚并用,很快就和孙红拉开了距离,他又返身在孙红的垄上多薅一阵子,这样他俩始终并齐。
终于,孙红忍不住了,羞愧地说:“宇哥,你去干你的活吧,让人看见不好。”
彭宇豪爽地说:“这有什么,咱又没偷人抢人,有什么见不得人的?”
孙红又说:“你的心思我知道,但咱俩是不可能的,我家赘子大,会连累你的。”
对此,彭宇毫不在乎:“有难我们一起扛。”
孙红叹了口气:“那也不行,孩子他爷离了药不行,我要一离开,他就没着落了。”
彭宇接口道:“按说他应该享受低保,这样能缓解一下你的负担。”
孙红摇摇头说:“我找过好几回王支书,依然是瞎子点灯白费蜡。”
彭宇纳闷:“你找过他?”
孙红实话实说:“第一次我向他哭诉了我的难处,他有些不耐烦,让我写困难申请,我找学校的李老师写了申请交给他,可他又说要研究研究,最后他话里有话说:‘你要是会点事儿,办低保就容易得多了。’听到这话,我就知道他不怀好意。”
彭宇认真地说:“弟妹,老爷子的低保我去找姓王的,我要是跑成了,你怎样谢我呢?”
孙红也不假思索道:“只要孩子他爷有个基本生活保障,我就放心了,你要是办成这件事,咱俩就凑合着过吧!”
彭宇这个人,要个头有个头,要力气有力气,可就是爱较真儿,正因为如此,四十出头的人了还是光棍一条。现在孙红松口,他就想着怎样去开王支书的这把上锈的锁。
终于,机会来了,支书家也开始组织人马薅花生,彭宇便也不声不响地开来小四轮,帮支书一行一行把花生铲掉,然后又薅又拢,又去找来打花生机脱粒。
打花生可不是闹着玩的,机器不停地转,人就要不停地朝机子里喂料,出力气不说,单就机子里喷出的粉尘就让人受不了,戴上口罩捂的不行,不戴口罩呛的不行,热极了,彭宇就把矿泉水瓶拧开,对着头向下浇。
王支书家的花生地多,前来帮忙的人也多,脱粒下来的花生装袋,彭宇开来三轮,甩开膀子,一袋一袋花生朝车上装,又一趟一趟拉回去卸车,累得彭宇腰酸背痛,但他始终咬着牙,他认为即便他感动不了上苍,还能感化不了支书?
帮支书收完了花生,支书要给彭宇付工钱,彭宇摆摆手,说:“乡里乡亲的,低头不见抬头见,要钱就外气了。不过,我有一事相求。”
王支书笑得像弥勒佛,慷慨地说:“什么事儿,尽管开口。”
彭宇一五一十把孙红家的困境描述了一番,最后说:“求支书给她弄个低保指标,解解她的围。”
王支书满口答应:“好说,好说,我尽量办,尽早办。”
支书的表态,无异于圣旨,彭宇岂能放过这个能讨得孙红欢心的机会?当他兴冲冲地向孙红说了前后经过以后,孙红轻蔑地笑笑,埋怨道:“我看你是出力不讨好。”
孙红的态度犹如兜头给彭宇泼了一瓢冷水,彭宇偏就不信这个邪,他等了好多天,也和王支书打了几次照面,始终未见王支书有任何表示,他决定找机会再探探支书的底。
求人家办事当然不能空着手,彭宇狠狠心,宰了一只大肥羊,头蹄下水自己留下,趁着夜色,好肉全拎给了王支书。
王支书嘴上说“使不得,使不得。”但脸上却笑成了一朵花:“彭宇,我知道你的目的,你岁数不小了,孙红正是个茬口,你真心实意帮她,要是你们能走到一起也是我的心愿。你托我办的事儿我在记着呢,不过,性急喝不了热豆汤,得等机会。”
支书给彭宇吃了定心丸,他又开始等起来。地腾出来了,彭宇开来机子去给孙红家旋地,孙红却不领情,彭宇安慰她:“弟妹,你放心,你说的事儿我找支书了,他答应有了指标会优先考虑你。”
孙红冷冷地说:“你太天真了,低保指标已在村委会门口公示了,哪还有机会?”
彭宇不信,旋过地,一身尘土也顾不得洗,就匆匆去到村部,公示名单上果然没用孙红,而比孙红家条件好的却榜上有名。
彭宇这才意识到,他和孙红都被支书耍了,他正愤愤不平,有人拍他的肩膀,扭身一看是王支书。
王支书尴尬地笑道:“兄弟,对不起,我已经尽力了,在村委会上我重点提了孙红,特别强调了她家的困难,但是,班子的其他成员都不同意,说是她年轻能干,家里并不是你说的那样困难,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,我也无能为力。”
彭宇也来劲了,质问道:“榜上的人员都困难吗?”
王支书严肃起来:“那你给我说说这些人谁困难谁不困难,我立马组织人马去核实。”
这明显是得罪人的事儿,彭宇再憨也意识到支书这是把皮球踢给了他,他当然不会给支书当枪使,一时间他没词儿了。支书见他不吱声,随口说了一句:“兄弟,别灰心,这次不行还有下一次。”
彭宇当然知道这是托词,他压根儿也没想到支书这个人比泥鳅还滑,看着支书远去的背影,心里说:“姓王的,你等着,除非你犯不到我手里”。
那天午饭后,特热,彭宇想出去透透风。刚一出门,就见王支书和另一个年轻人骑着电瓶车一闪而过,彭宇想知道这么热的天他们要去干什么,就也骑上电瓶车从小路上暗暗跟踪他们。到了丹江岸边,王支书和年轻人开始脱衣服,他们把衣服都分别放在一棵大柳树下,然后把手机放到衣服上面,就“扑通”、“扑通”跳水了。这两个人真会享受,经过太阳暴晒的丹江水和人的体温相差无几,人在水里,舒服极了。
彭宇把电瓶车放到树兜深处,然后蹑手蹑脚来到大柳树下,悄悄拿了王支书的手机,打开微信,见好友很多,彭宇也不管谁是谁,开始群发信息:“我们村的低保指标评定公平、公正、合理、透明,村民满意度百分之百,欢迎领导前来考评验收,欢迎其他村前来考查取经,欢迎朋友前来采访曝光,欢迎村民举报监督。”
发完后,彭宇又原封不动把手机放到衣服上面,然后又悄悄地沿原路返回了。
彭宇回到家里,拿出手机,又把这条信息转发给了孙红,尽管他知道,孙红手机上也有这条信息。
这条表白信息无异于此地无银,尤其是几个词不达意的欢迎,在王支书看来如同威力十足的炸弹,他美美地洗过澡上岸以后,就有电话打过来,还有不少微信回复。他一见自己“发”的表白内容,哭笑不得,想来想去始终想不起来这条信息的来龙去脉。根据时间的节点,他推断是有人在他洗澡的时候做了手脚,他把村里喜欢来这里洗澡的人筛了一遍,这人不是彭宇又是谁?他气得脸色苍白,心想,这事能当面去问吗?只有打碎门牙朝肚里咽了。
当天下午,彭宇见了孙红,眉飞色舞地讲了他如何利用王支书的手机让姓王的自取其辱,惊得孙红张大了嘴巴。彭宇则自信地说:“他的好友里除了咱村里人外,肯定还有上面的领导,什么彭书记了,韩镇长,王主任了都会收到这条信息,这一次够他醉一回了,弄不来低保指标,咱就等着看他怎样出风头吧。”
两天不到,孙红来见彭宇,温柔地说:“宇哥,低保的事儿办成了。支书给了我一张表让我填。宇哥,你这一招真叫绝。”
孙红开始主动靠近彭宇了,给彭宇拆洗被子,整理房间,他俩的事儿就只差走个过场了。
彭宇高兴啊,走路还哼着欢快的小曲儿。他见支书迎面走过来,就热情地上前打招呼:“支书,你好!”
“都好,都好!”王支书虽然也很热情,可热情得有些勉强。
二人都心照不宣,一南一北走开了。望着王支书远去的背影,彭宇洋洋得意:“哼哼,小子,想和我耍花招,你还嫩了点儿,你是丹江河里的泥鳅,滑,你宇哥是丹江河里的黄鳝,更滑,不给你点颜色瞧瞧,你还不知道你宇哥比你更会耍手段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