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兴安岭每年冬雪化尽，春风漫山遍野地喊话，扯拽着陷入沉睡中的万物醒来。有耐不住性子的植物开始顶开冻土，偷窥外面的世界，笑着迎候春风的抚慰，追赶太阳而生。达子香不等叶子舒展开，迫不及待地绽放了花苞，染粉了半山坡，陶醉了山人，也醉了游客为它而来留影。春风染绿了森林，崇山峻岭换上了绿装，鸟儿们欢叫着穿梭在树与树之间，时而飞出树冠，展翅在天空中，丛林因为它们而热闹。蕨菜算是比较懒的，等大部分植物破土而生，它才伸出紧握的小拳头，裹着林间未干的晨露，沾着泥土与青草独有的气息钻出地面，成为故乡春天里一味山珍。于我而言，蕨菜不仅仅是一种野菜，它是刻在岁月里的乡情。每到五月末，看着菜市场摆放的蕨菜，尘封在岁月深处的往事，漫上心头。
　　 那是八十年代初期，赶上五月下旬搬去小兴安岭，坐在搬家大卡车里，望着道路两边的崇山峻岭，蜿蜒盘旋的山路，我不禁心生敬畏。平原仅限砂石路两旁有，山民靠着砂石路建房居住。车行了大约一半的路，公路北侧缓山坡上有一个商店，商店路对面设立着一个收山野菜站，陆续有山民身背着丝袋子排队卖蕨菜。
　　 给我们搬家的卡车开的快，想看个仔细也失去了机会。这幅画面至今过去了四十来年，仍然记忆犹新。等跟随父亲上了新学校，接触了新同学，尤其是结识了我的闺蜜王秀娟，她在放学路上给我揭开了谜底。原来这里每到蕨菜下来的时候，汤旺河林业局都会在有山民住的地方，设立收山野菜的站点，山民把蕨菜从山里采回来，按照工作人员的要求收拾好，就可以送到收购站卖了。
　　 到了新学校，我和大弟弟也接触了新同学，知道他们很爱看画本子，这种读物有画面，下面还配有文字解说。这在八十年代对于处在不到十岁的孩子来说是最大的诱惑。为了能拥有自己的画本，我和大弟弟商量，和其他同学一样，利用中午两个半小时午休时间去山中采蕨菜卖。
　　 我们回到家，先拿了两个大馒头，切成两半，在中间抹上辣椒油，一边吃一边背起母亲提前准备好的丝袋子，开始跟随本地的同学李斌上北山采蕨菜。一进山被山里的景色迷住了，不仅有各种翠绿的植物，还有各种小动物，尤其是我在语文课本中学到的壁虎，在这里我居然看到真的了，而且不是一条，随时都可以遇见。它们见了生人，先是愣神，随后扭着尾巴逃之夭夭。还有一闪而过的野兔，鸣叫在林子里的鸟儿们，随处可见的野花……正当我和大弟弟沉浸在稀奇中看得眼花缭乱，李斌提醒我们赶紧寻找蕨菜，并告诉我们，找大片空场子，极容易找到它们的。
　　 我们跟随李斌找到了蕨菜，他又告诉我们紧贴根部掐下蕨菜，顺手把蕨菜的根部蹭上土锁住浆，避免蕨菜老化。我们按照李斌的教法，采着蕨菜。李斌是老手，只要找到蕨菜他如一阵风，一边走一边顺手掐下蕨菜。忙活半天，几个人都满脸淌汗，衣服也占满了草叶，还有不知名字的虫子也爬上了身。我最怕虫子，只要有虫子上身，我急忙喊来大弟弟帮助我用小棍挑下它们回归大自然。
　　 不知不觉我们在山中逗留了一个多小时，李斌叫我们下山，再不回去下午上学就要迟到了。下了山家也没有回家，直接把蕨菜背到收站点，在收站点买了一扎胶皮套，按照工作人员的指点，把采回来的蕨菜分高低捆扎好，怀着无比激动的心情递给工作人员。工作人员拿菜刀试蕨菜的老与嫩，每一捆都切下很大一截，把我和弟弟心疼的都想喊出来让她少切一些，那可都是我们辛苦采回来的。
　　 第一次采蕨菜，我和大弟弟加起来卖了4角3分钱。有些小失落，卖的钱比想象中少得多，两个人合起来也没有李斌卖的多。但又很高兴，这是我们人生第一次靠自己的劳动换来的真金白银。
　　 从这以后，只要不下大雨，我和大弟弟都会背上丝袋子进山采蕨菜，卖钱攒起来好买画本看。采蕨菜的时间是短暂的，从五月下旬到六月中旬，大约能采二十多天，背阴面出来的蕨菜会多采几天。采完蕨菜能攒上十元左右，这些钱我和大弟弟留着，只要商店进来新画本，我们都会尽量去买。那时候一本画本三毛左右，几年下来，居然攒了一大纸盒箱子。
　　 母亲每年春节前都会给我们每人做一身新衣服，春节好穿。家里没有缝纫机，手工一针一针的去缝，那得缝到猴年马月，母亲也劳累。每年这时候，看着母亲带着为难的微笑，向人家借缝纫机做衣服，我们都沉默了。大弟弟说：“来年我们采蕨菜卖钱攒起来给妈买一台缝纫机吧，看着她四处借缝纫机做衣服，我心里不好受。”
　　 我也有同感，默默地点头。等五月下旬再来，我们照常进山采蕨菜卖钱，把卖的钱给了母亲，母亲很意外，大弟弟有些不好意思：“妈，你和爸的工资不算多，家里人多，开销大，一年下来剩不下几个钱，想买一台缝纫机太难，我们可以采山卖钱凑够买缝纫机的钱。等咱们家有了缝纫机，你就不用为难向别人家借缝纫机用了。”
　　 母亲听了，眼睛里闪着泪花笑了：“好，我们一起努力。”
　　 没有想到八五年当地撤销了收购站，实际上，收购站在的时候山民家都学会了腌制蕨菜，等收购站一走，有背阴面晚出来的蕨菜，采回来腌了自己家吃，有亲朋好友来了，可以从缸里捞两扎泡去一些盐分，打焯做炝拌菜，端上桌也是一道难得的山珍。走了也可以作为伴手礼相送。
　　 母亲听说撤销了收购站有些灰心，我们也很难过，帮母亲买缝纫机的机会泡汤了。山里虽然出产的山货比较多，木耳、猴头、元蘑菇等需要进深山才能采到，但是深山里有野兽，没有几个大人相伴去采山，一个人是不敢走的，小孩子去危险不说，要走十几里路也是很累的，大人都不愿意带孩子去。等父亲回来听见我们念叨着今年不能采蕨菜卖钱了，父亲补了一句：“可以自己家腌制，等老客来收购，卖的钱比卖鲜蕨菜赚钱。”
　　 听到父亲这样说，我们又高兴起来，一家人商量着该准备啥腌制山蕨菜。父亲说得买两口大缸，母亲说还得多买几袋盐。大弟弟争着补上一句：“妈，你别忘了多买胶皮套，看看去哪里能买到便宜的。”父亲负责找人买缸，我和大弟弟跟母亲负责买盐和胶皮套。等一切准备好，五月中旬一到，父亲每天早晨去北山巡视一番，看看蕨菜有没有冒头。最小的弟弟和妹妹每天也领着他们的小伙伴巡查，看看那可爱的蕨菜有没有出来。一家人痴痴地等，蕨菜终于肯见天了，我们全家出动，母亲领着她四个孩子走在前面絮叨着，要采蜷着手的，不能采伸开巴掌的，伸开巴掌的茎发柴，不能食用。
　　 我和大弟弟采了两年蕨菜这些都懂了，母亲主要是讲给两个小的听。全家出动采蕨菜，中午每人两个冷馒头夹辣椒油吃，渴了喝山里的泉水，忙活了差不多一个月，终于在蕨菜老了前把两口大缸腌满了。一家人一边上班、上学，一边忙着采蕨菜腌制，时常开灯干到晚上八九点钟，着实累狠了，一家人不仅黑了，也清减了很多。
　　 经过一个月的发酵，缸里的蕨菜缩水了少半缸。等到秋天老客来收腌制的蕨菜，我家那年卖了差不多有一百块钱。母亲拿着钱满脸喜色，沾着唾液数了一遍又一遍，才压下无比激动的心情。父亲坐在炕沿边摇晃着腿也很激动。大弟弟也乐：“这样我们再努力一年，缝纫机就能买回来了。”
　　 我们仿佛看到了母亲坐在自家缝纫机前，踩着脚踏板，缝纫机发出悦耳动听的哒哒哒声，再也不用看见母亲为了做衣服四处求助的为难。
　　 第二年蕨菜一出来我们又忙碌了一个月，到了秋天把腌制的蕨菜一卖，母亲就把她喜欢的本省产的鹿牌缝纫机买回了家。父亲按照说明书给组装上的，父亲一装完，母亲迫不及待地装上线，脚踏起落，皮带轮转顺滑，踏板轻重合手，缝料不跳线。母亲笑了：“商店的老王没有骗我，这牌子缝纫机好用。”
　　 看着母亲笑得那样开心，我和大弟弟也满足了，终于用自己稚嫩的肩膀，帮着母亲达成了心愿，这何尝不是全家人的心愿呢？
　　 从这以后，每年蕨菜出来我家都会全家出动采蕨菜腌制，除了卖钱，自家也留一部分吃，或者是送人。
　　 时隔数十年，再回小兴安岭，山林依旧岁岁逢春，蕨菜年年如期出来，嫩芽模样和儿时别无二致。只是青山依旧在，人事已飘零。昔日陪我采山蕨菜的弟弟妹妹们，灯下忙着腌蕨菜的父亲和母亲，再也无法相伴身旁。微风掠过空草地，蕨菜的清香萦绕鼻尖，这一缕山野清香，盛满半生乡愁与绵长相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