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潭黑褐色液体浓稠发亮，散发着淡淡胶皮味道。站在旁边跺脚，光滑明亮的表面，随着跺脚节奏咕嘟咕嘟泉眼般冒起泡来。抬头看，一片片像草地里黑亮沼泽，远近大小不一，铺展在戈壁滩上，这都是地表原油，其中有处沥青堆积起山丘，叫“黑油山”，这座城市因此叫“黑油”，维吾尔语和哈萨克语称为“克拉玛依”。
　　 克拉玛依市是全国唯一以石油命名的城市。“当年我赶着马群寻找草地，到这里勒住马我了望过你，茫茫的戈壁像无边的火海，我赶紧转过脸向别处走去，啊克拉玛依，我不愿意走近你。”1958年，吕远写词谱曲，创作了《克拉玛依之歌》，早年女中音歌唱家关牧村老师唱过这首歌，声音浑厚委婉，歌声悠扬动听，曲调充满异域风情。作为“共和国石油长子”的克拉玛依，如今拥有完整石油石化工业产业链，是中国重要石油石化基地。也是新疆最富有的城市，人均GDP很高，居民生活非常优越。
　　 离开伊宁前往克拉玛依，8点多整个城市还没人打搅，鲜嫩阳光在树梢、屋顶和道路边角安静成长，大片苞米地葵花地经过黑夜洗礼，绿的翠绿，黄的金黄，鲜艳夺目。凉丝丝晨风吹进车窗，将人浸透在童话的单纯与干净里，仿佛人是在田野上低飞，想到了鸟，还有蝴蝶。
　　 路边竹席上盘坐两位老人，看上去有60多岁。他们看守着身后葡萄园，看不到尽头的棚架，一排排挂着紫色绿色葡萄。老头说已经熟了，1公斤7块钱，老婆婆剪下一串让我尝。我听出他们河南口音，于是聊起来。老汉说来这里40多年了，葡萄园是政府分的地。伊宁市里，1公斤5块钱，口感甜度比他们的好。但还是买了几串，谁都有父母，谁都不容易。
　　 开上县道，感觉是在庄稼地里行驶。杨树游手好闲站得老高，不知望见了远处什么，见风使舵摇动枝叶哗啦啦欢叫。果树长不高，乒乓球大小果子挂在枝上，一个个嫩皮上扑着红粉儿，像涂了脸蛋孩童上台合唱，背着手稚嫩而胆怯。葵花地里，数不清高傲头颅执着地迎向光明，意气风发，朝气蓬勃，很像年轻人的样子，不由地想到主义，想到人生价值。对面地里那些苞米，圆鼓鼓裹得严严实实，爬在杆上只露出苍老须发，似乎经历了风雨见过了世面。我觉得它们比葵花更有城府，在为自己实现成熟而作掩护。
　　 在路边，遇见开着朴素的花、结着核桃一样坚硬的果的农作物，大西北没这个，我是说我到过的大西北没见过。红麦子告诉我，这就是棉花。我想起小时候看电影，正片之前放映过纪录片棉花大丰收的新闻简报。那时不明白大妈们采的是花还是果，好奇什么植物会结出絮状东西。摘一颗圆溜溜沉甸甸绿油油果实，捏不开咬不开砸不开。红麦子说，等变黄了变干了，果壳自然裂开，棉花就会露出来。在地里找到几颗早熟果子，我采了一捧棉花上车。红麦子帮我剔出棉花籽。昨夜福州一场雨，今天阳台花盆里，那几粒籽儿已长到一尺多高了。我告诉它们只要有结果，明年就带它们回去。还在那块地里种下，有月亮时候它们可以探出头，告诉它们家人福州这地方，“闻宏路驿西十里，有石竹山，岩石最胜，亦为九仙祈梦所。闽有‘春游石竹，秋游九鲤’语，虽未合其时，然不可失之交臂也，乘兴遂行”（《徐霞客游记》）。
　　 600多公里近8个小时，驶入克拉玛依市。办好酒店入住手续，换洗后喝了泡茶，晚上9点多出门，太阳才走到下午5点位置。去预定饭馆吃了面旗子、烤肉和油香饼。比伊宁量少价高。饭后赶上夕阳在浸泡黄昏城市，到处闪烁着金灿灿波光。路边卖西瓜老头像尊佛镶着金边，我比划着问：克拉玛依著名景点，像镜子一样大油泡在哪里？他抬手指点迷津，我回头发现，不远处落着大小一群太阳，像父母带孩子在溪水边沐浴着余晖，享受天伦之乐。
　　 翌日，在酒店吃了早餐，再次来到大油泡。远处看，巨大扁圆形水银珠子滴在广场上，周围散落着许多小珠子。它们反射着阳光，燎烤得人无法久留。20来分钟车程，前方横跨路面大门框，上面举着“1955”铁板切焊字样，这就是黑油山景区。走上土坡，几个石头围起的井坑，里面满满原油，映着阳光发亮。最大的井坑边，有座维吾尔大爷牵毛驴塑像，这眼油井是他发现的。早先，他经常打原油回去点灯照明。
　　 解说员说，这眼井的原油品质最高，提炼的油料用于航天飞行器。红麦子想到标本任务，我们带了50多个标本瓶、标签和说明卡。于是我找到矿泉水瓶，偷偷摸摸，在没有游客地方扑下身子，将瓶子摁入油井里，原油表面被太阳晒得滚烫，拎起时瓶子变得像出锅的油条，还好瓶子没漏。手上瓶上全是原油，我躲在角落里翻出几包纸巾擦拭。不远处站着50多岁男人，抽着烟不屑地看我，问干什么用？我说回去炼油卖钱。红麦子觉得我答得不妥，实话实说准备做标本。男人不紧不慢说：这东西不让带出去。我说你是干什么的？他从上衣口袋摸出过塑牌子，说是这里的管理人员。我呆愣在原地，真是老鼠撞上了猫，小偷跟警察显摆。男人笑起来，说：出大门时揣在兜里，别被人看见。我俩鞠躬道谢，赶紧往外走。
　　 到了克拉玛依博物馆。大门前只有4个停车位。保安大哥让我停到马路对面树林里。我发现树林没让出位置，停泊只能将人行道堵死。我再次开到门前，他让我去其他地方转转，等有车位在回来。他解释如果没停在车位上，他的领导见了会批评他。一个博物馆停车位少得可怜，每天你都是这样打发游客吗？我正在嚷嚷，车位上有部车子开走了。馆里展项是拼凑的，有克拉玛依历史，有抗日战争事迹，有石油开采介绍，有一些莫名画展。离开时，我让保安转告他领导，得想办法解决停车难的问题。
　　 酒店后面就是美食夜市。少数民族烧烤店，老板推荐我来份馕坑烤肉，我担心夜里积食，要了两个烤馕10串烤肉。老板立刻对我们爱搭不理的。饭后漫无目的散步，街上有稀疏的灯，有清冷的风，有寂静的路口，唯独没有行人。我们早已被社会同化，生活在拥挤嘈杂都市里，向往田园、山水、淡泊。真正走入其中，感觉并不美好，所体会到的多是孤独、寂寥和苍凉。
　　 开出距克拉玛依2小时路程，将车停在路边，走进戈壁滩，顶着烈日捡金丝玉，挑选漂亮颜色，装起大小不一石料，拎起一袋子回家，欣赏着桃红油黄蛋白原石，听着关牧村在唱：“今年我赶着马群经过这里，遍野是绿树和高楼红旗，密密的油井无边的工地，我赶紧催着马向克拉玛依走去，啊克拉玛依，我多么喜爱你”。
　　
　　 20260607，原创首发，于喊叫水茶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