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江山·风景线】【晓荷】“茄子”(散文)
那年,高考录取通知书下来后为了给我凑学费,母亲就下了地窖,把院子里以前收好的菜装了两大篮子,我就和母亲去了集市。
我俩刚到集上,找个显眼的位置把菜摆上,就看见一个三十多岁的漂亮阿姨,拎着一个大化纤丝袋子走了过来,她说:“等你们很久了,我们东家说你家茄子好吃,就让买你家的呢。”
“你家东家是谁呀?我认识吗?”母亲问到。那个阿姨说:“就是街上那个德顺大酒楼掌柜的呀!他儿子你们兴许也认识,外号叫“茄子”。
茄子?我一下想起了我班那个个子不高、小眼、圆乎乎的肉脸、一笑有两个很深酒窝,外号叫“茄子”的男生。他的大名叫王德友,他的外号还是我前桌刘红给起的。一是因为他个子不高,矮胖。另一个主要原因他好吃,每天上学书包里都会塞满了一些食物水果。他喜欢吃炸茄盒,因此每天都会用食品盒装一盒。平时大大咧咧的,拿的食物都会分给班里同学。
刘红家里很穷,她无数次让我带话给王德友,说她喜欢他。其实我知道,她的喜欢无非是喜欢占一些小便宜,能吃到一些零食。对于王德友他家酒店的炸茄盒,我们班同学都喜欢吃。那可是大饭店大厨的手艺呀!所以,王德友每次拿的茄盒每个同学只能分一个。分给刘红的那个茄盒她从不舍得吃,都会说拿回家吃。其实我们都知道她拿回家的那个茄盒是留给她脑瘫的弟弟吃。她有一个脑瘫弟弟,也有十多岁了。她父亲是个酒鬼,几次喝醉酒都要给他弟弟扔了,都让她和她妈给拦住了。她偷着和我说她一定要追求到王德友,这样的话,以后她父亲就会有钱喝酒再也不会扔她弟弟了,她妈也不会那么受累了,家里的吃穿也不愁了,她每天不仅能吃茄盒,还能让她弟弟吃个够。
刚开始我传话给王德友,他不会回复只是笑笑。后来有一次,我再传话给他时,他说了句:“她不是我喜欢的类型,你告诉她,我还要上大学当医生呢,不谈对象!”
刘红听了我告诉她后,骂了一句:“不怪他每天给同学拿茄盒呢,他就是个茄子!”过后刘红又狠狠说了句:“赖蛤蟆真是想吃天鹅肉了!就他那成绩,还想当医生?他不是明显告诉你,他喜欢你吗?”刘红的话让我一下恍然大悟,他喜欢我?想当医生?是啊,我们班除了我和另外一名男生说过要当医生,也没人说要报考医学院呀!
那天后,我和刘红一起都不再要他拿的茄盒。他的外号,也因此开始传开了……但遗憾的是高考时,王德友和刘红都落榜了。
那个阿姨把母亲拿的菜都要了,随后她问母亲:“闺女也考上大学了,咋还出来卖菜呀?”当她听说我上学的钱还不够时,叹了口气说:“哎,有钱人考不上大学,没钱人却没钱上大学呀!都不容易呀!”说完她上了一个拉货车走了。
刚回到家,奶奶就喜笑颜开地迎了过来对母亲说:“上学钱不用愁了。”说完她从怀里掏出一沓钱对母亲说:“开酒楼的王掌柜的来家里了,说他家愿意资助叶子上学钱,顺便也给他儿子提亲说先把婚订了,他家供叶子大学毕业……”还没等奶奶把话说完,我就对她喊道:“这么说你同意了?还收了人家的钱!”奶奶却笑着说:“奶奶是谁呀?是那么爱钱的人吗?我这是缓兵之计,钱咱们先用着,等以后你大学毕业了挣钱了,把钱还给他们不就得了吗?咱还他家双倍的钱!”
我听后气愤地对奶奶说:“我不干!那不是骗人吗?人家等你几年耽误了人家?是钱能还回来的吗?”随后我又说了句:“我不喜欢他!让我嫁给茄子!我宁可不上大学!”说完,我一把抢过奶奶手里的钱,跑着就去了德顺酒楼。
刚进门看见那个买菜的阿姨正在给几个服务员讲着什么,她看见我来了,急忙对我指了指楼上说:“二楼呢,德友和他爸在二楼呢。”
我刚上二楼就听见一个房间里传出王德友的说话声:“你这不是趁人之危吗?谁让你去她家提条件的?我是喜欢她没错,我也可以帮她上大学,但不会强迫她!”紧接着他又说:“你赶紧去人家解释一下,咱不能这么做!你不去我去!”
我愣在那里进也不是走也不是,这时王德友开门出来,他一下看到了我,整个人也愣住了。瞬时,空气像凝固了一样。我攥着那沓钱的手微微发抖,眼泪不争气地涌了上来。我把钱往他手里一塞,转身就跑。身后传来他急促的脚步声和喊声:“何叶!你别误会!你听我说!”可我跑得更快了,泪水模糊了视线。
后来,母亲东借西凑终于凑够了我上学钱。我上学走那天看见王德友手里拎着一大袋吃的东西,站在一个旮旯胡同里对我久久地望着,没敢上前。
我上大二时,母亲突然病逝,我办了休学回到承德,每天去墓地我会一边喝酒一边和母亲说话。怎么去的墓地我知道,但怎么回家的我就不知道了。我自从回承德后,刘红每天都会来墓地陪我。一天,我清醒时她问我:“如果茄子来看你,你愿意见他吗?”然后,她又急忙解释说,她已经和茄子好上了,而且已经见了双方家长。她还和我讲了她和茄子的事,说她大学落榜后,四处奔波找工作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。有一天,她弟弟病了,她和她妈背着她弟弟去了医院,结果医院让住院检查。她妈带的钱不够交住院费的,正在两个人手足无措时,遇见茄子正搀扶着那个阿姨走进医院。原来阿姨和茄子出去采购菜,不小心被一个骑三轮车的撞了一下,那个骑三轮车的师傅年纪也有四十岁了,说家里的母亲病了也是着急着赶路。因此,茄子就也没说啥就让他走了。茄子听了刘红家的困难,急忙帮补交了住院费。
从那后,他会经常来医院看望刘红的弟弟。刘红弟弟出院后,茄子就邀请刘红去了他家酒楼工作。两个人后来处得时间久了,就好上了。刘红还告诉我一个秘密,每次我喝醉酒人事不知时,其实都是茄子把我背回家的。
茄子来见我了,他给我拿来了一饭盒茄盒。他对我说:“你多有出息呀!考上了我一直都想上的大学。我那时候看你走了,都不敢上前把我给你拿的茄盒给你。因为我知道我不配!你如果半途而废了,你大学不就白考上了吗?你难道也想让别人叫你茄子吗?好好去上学吧!我和刘红以后就是你的娘家!上学的费用我俩全包了!你就当是帮我俩圆个梦,替我们俩把大学念完,行不行?”
我咬着嘴唇,眼泪怎么也止不住。茄盒的香味钻进鼻子里,恍惚间又回到了高中的教室,那个笑眯眯分零食的男生,那个被我们取笑也不恼的“茄子”。我抬起头,看着他依然圆圆的脸和那对酒窝,第一次觉得这外号其实挺亲切的。
大学的几年里,我拼命读书,拿奖学金,课余做兼职。刘红和茄子也会来学校看我,每次来都会给我拿一饭盒茄盒。
我顺利地大学毕业后,应聘到了承德一家三甲医院工作。茄子家的酒楼还开着,每天下班路过酒楼,总能看到二楼窗户里刘红在忙前忙后,王德友在后厨炸茄盒的香味能飘出半条街。周末有空了,我会去他们的酒楼坐坐。
每次去刘红会嘴里喊着:“茄子!何叶来了赶紧咋茄盒了!”茄子会暖心地回应着:“马上就好哈!”看着他俩的恩爱,我真心为他俩感到高兴。是啊,当年那个为了一个茄盒就想嫁人的姑娘,如今真的嫁给了茄盒,却再也不只为那一个茄盒了。而我也终于明白,有些人嘴上说着“不配”,其实一直在身后稳稳地托着你,让你飞得更高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