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浪花·如果】木箱与寿材(散文)
木箱
在乡下所居住的大多是平头百姓,民风简朴,人家和善。田地宽广,人与天地是一体的,且四季清新,草木清润可人意。呼吸山川之气,便觉日日都是好光景。
我家有一对曲柳面的箱子,便是见证这好光景的物件,算起来,比我的岁数还要大许多。当年父母从辽宁省迁来本地,家徒四壁,这对木箱便是最初的家具。木箱有着朴拙的面孔,尽管苍老陈旧,上面布满的细密的纹理如缓缓流淌的水波,还清晰可辨,仿佛仍在时光中流淌着。一对木箱在如今看来,不算精美也不华丽,却装进了一家人的温暖,还有父母的一生之魂。箱子里所装载的日子是那样的短暂,又是那样的温馨,方方正正的盖子,随着一声响动,便把那段岁月开启。箱子里至今都有着他们才有的胸怀,把苦难与风雨吞咽进去,将亲切与宽容慈祥地呈现,让每一位乡村儿女都在质朴的温暖里成长。
曲柳树在我们这里是常见的土著树种,又叫水曲柳,是木樨科,梣属落叶大乔木,别名大叶梣。高达30米,树干笔直向上,十几米之内,绝不会有一根枝丫。在我的管护站房后就有这样一棵树,不需要站在树前便可瞻仰到。树冠参天,春来便早早发出嫩芽,光洁如仪,一身新兴气象。蓬松的树冠仿佛如新生华发,通透亮丽。
我对这种树的情感深厚,皆由家里的那对木箱传输而来。木箱不过有五十公分高,八十公分长,箱子的正面是曲柳板,而边板和底板则是红松。为什么不都是曲柳的呢?曲柳木比别的树木比重高出很多的,笨重的器具在乡下是不被认可的。用红松板当然是因材质的轻巧,而用曲柳做面料,是看中特有的花纹。
能制作木箱的这块面料,绝不是普通的曲柳树。我在长大后,才知道木材中所隐藏的秘密。
我面前这棵曲柳树,挺拔秀颀,参天蔽日。木材内心的波纹是看不出的,木质纹理与树木的本性是分不开的,只是,能制作木箱的面料,却在一个非常极端的地方深藏着。木箱面料的花纹,非常的细密,精致,这种小波纹像极了姐姐头上烫出的小波浪卷儿。不过,这种小波浪卷儿表现在木材之中,需要时间的洗礼与岁月的轮转,没有百年以上的树木,断然不会有如此的花纹。
在大树干的末端,分开两个大杈,那个神秘的花纹便藏在其中。两根树杈好比两条交通干线,所有的水分与养分都由这里分送到树杈的各个枝头。把树杈锯开,才能发现花纹的隐藏点,是在两个树杈的贴合部位上,而且,不厚的两小块。当然,树木越大,这样的花纹面料也就越大。
父亲是林业工人,有很大机会接触到这种面料。他们是新中国第一代林业工人,东北的林业率先扛起新中国的重量,大量的木材走出了深山老林,走向全国各地。曲柳树的笔直与坚硬,也注定它将要走向桥梁、路基、房屋这样重要的位置,也一直是森林之中珍贵的树种。
这一对箱子是父亲积攒了许多年,才凑够了所需的面料,实在是不易。
这样一对木箱,是父母这辈人才有的家具,他们简朴到只需一对木箱,便可以将所有的贵重物品,尽皆装入其中。镶黄铜的、镏金的器具,都在富贵人家里入住,而木质器具只属于民间乡村。他们也依靠着这一对箱子,度过了许多年月,或许孤单了些,贫穷了些,甚至寒酸了些,都不去说。把易散的光阴锁进箱子里,时间便给捏合到了一起,岁月也变得润滑起来,不再那么艰涩,不再那么困苦。开箱那一刻,涌出一股迷人的木香来,让人在漫长岁月的某一天,便可以找到那些记忆的残片,心头便流溢出一种别样的温暖。
寿材
在东北有用寿材的风俗习惯。一个人寿终正寝之后,便有这样的精神寄托,是不是能在另一个世界里也有一座属于自己的三间房,不至于露身荒野。
在我们东北,用做寿材的木料可是太多了,各种松树便是这类事情的主要担当。确实如此,用松树做寿材是很合适的,是许多人的最终选择。松树是细致的木材,一般的家具都会用到它,特别是红松树,几乎处处可见它的身影。
不过,也有反其道行之的人,他准备的寿材可谓让人眼界大开。他用暴马丁香为材料,给母亲准备了一副寿材。他叫李福祥,与我父亲岁数相仿,也是老一辈林业工人。在他只有几岁的时候,父亲便去世了。母亲守寡多年,含辛茹苦地把他养大,也让他有了一份孝敬的心,报答母亲的养育之恩。
暴马丁香是一种落叶乔木,平时能看见它生长于沟壑山岗间,一丛丛的,大多是不成材的径木。所谓的径木是林业用语,是指不能用于加工的小径级木材。这一类的木材在乡下用得多,比如用于栅栏的柱脚,盖棚子的立柱,都少不了它的。暴马丁香之所以这样为人们所用,是因为它有一个特别优秀的品质,抗腐烂,这是别的树木不具备的。一棵碗粗的暴马丁香树,埋在地下的那一部分,能抗住几十年的腐烂,甚至时间更长些,所以,这种树在乡下非常受欢迎。
暴马丁香是不成材的乔木,不成材是指这种木材的成材率极低,基本看不到有一棵大径级的木材。不过,在个别森林里还是有的。那个年代的森林大多是未开发的,基本都属于原始森林状态,也就有了这种木材的储备。李福祥之所以为母亲准备这样的素材,大概就是想表达自己的孝心。只是他的表达方式却令人瞠目。
世上无难事,只怕有心人。想法虽然极端,却不是不能完成。做寿材的材料不过是几块板材,由于条件苛刻,才让这副寿材成为天花板级别。
乡下寿材有拼几拼的说法,意思是可以用几块板来拼接,用整个板材来制作棺木当然好,只是世上没有那样粗大的木材,来满足人们的愿望。寿材用料,分为“天”、“帮”、“底”等几部分。“天”是指盖棺的那块板,是所用板材里最为厚重的。民间流传这样的说法,“天”越厚,福禄也越深厚,留给子孙后代的幸福也越是绵长。于是,这种追求随之水涨船高,攀比之心也越来越高。一副大寿材在乡下极为盛行,谁家有一副大料子,简直就是家族荣耀的象征。
李福祥有遇到瓶颈的时候。这副寿材的准备工作之初,还是很容易的。“底”和“帮”都不必太厚,几公分的板子就可以了。就这样,他还是耗尽了十几年的光阴。他的足迹差不多踏遍了林区的山山水水,可用的材料依然没有凑够,“天”的材料还缺两块。
应当佩服的是,一个人有一颗恒心是多么的可贵。眼瞅着母亲一天天的变老,给她准备的“三间房”尚缺遮风挡雨的房盖,让他不能不焦虑万分。有一天,他去林业局,经过贮木场,望着堆积如山的木材,头脑一时灵光起来,忙跑去查看。楞场里松树居多,杂木还是很少的。像暴马丁香这样的木材,不是采伐单上的树种,这里怎么会有呢?
什么事情都有个意外,也许是他的孝心与坚持,感动了上苍。寻遍贮木场的角角落落,还真的让他有所发现。有两根暴马丁香深藏在木楞里,有三十多公分那么粗。他喜出望外,立刻去找场领导,要求购买。场领导听他说明来意,不由地吃了一惊。让人脑洞大开的想法,亏他想得出。这两根原木在这里搁置了许多年,之所以无人问津,是谁都不认可它会有什么价值。
如愿地凑够了寿材的用料,他的一颗悬挂多年的心也算是放下了。母亲的那一天到来了,他不慌不忙地从仓房里搬出了储藏。
木匠刨子底下卷出的刨花一堆堆的,白花花的洋溢着暴马丁香的和悦香气。四下里都是木屑、斧凿,磨刀石在一边放着,旁边的小碗里盛有浑浑的水,小鸡跑过来喝上一口,还用爪子扒拉开地上的锯沫,去里面寻找可下口是食物。
待到一副香木齐整整地摆在众人的面前,即便是陋室也蓬荜生辉。老娘已经八十有五,在中国民间有喜丧的说法。这一天是要给寿材披红挂彩的,还要鸣放鞭炮的,谁的脸上挂着喜悦的神色也不会被人嫌弃。
暴马丁香材质的美丽,是人所未见的。木质柔软而不见一点点的坚硬,纹理细密,好像是天空深处漂浮来一层薄薄的云纱,一股轻轻的风就能让云彩飘然而去。一块块拼接起来的棺木,是一幅立体的画面,仿佛那是层层叠叠的云纹在不停地涌动着,顷刻间,便有天地动荡、风云际会的动感。人立于前,胸襟有顿然开阔之感。老娘风雨一生,有如此风风光光的收场,恐怕是她想不到的。一个人生于天地间,一生能与树木相伴,是一种幸运,更是一种幸福。木与土相融相合,来自于大地又归还于大地,让离去的生命是那样的从容安详。
一个人能有树木的荫蔽,让来路与归途风光无限,任谁都不会觉得寂寥。人生的道路长长,风吹云朵一层又一层,层层都是开始,有一种永生的力量在里面,如人世间的芸芸众生一茬又一茬,永不陈旧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