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东篱】特别的家访(小说)
昏暗的白织灯,嘈杂的声音,低矮的农家仓库,地上堆成山的布料……林薇怎么也不敢想,这位正站在机器前低着头、驼着背、弯着腰工作的妇人,这一切的一切,能和白天那个鲜活的女子,那个端庄的女人,那个在家长会上面带微笑和她亲切交谈的子豪妈妈联系起来。她不敢相信!然而,这一切的一切却又那么真实,妇人的两只手不时调整布料的角度,屋顶似乎压到了她的脑袋,妇人只能靠弯着腰来减轻一个女人承受不了的重量,林薇想立刻走上前,伸出一只手撑着屋顶,另一只手把这个驼背的女人扶直。
可是,她却停下了脚步,犹豫了。院子里一棵枫树,斑驳的树影正照在妇人的身上。她用力把枝桠往墙壁旁边拉去,女人身上的树影移走了,变得亮堂起来。
“哎呀,是林老师啊,您怎么有时间过来,子豪是不是又闯祸了,这孩子太不让人省心了。”妇人转过身来,习惯性地用手掸去身上的绒灰,慢慢直起了身子,腿却不小心磕到了机器上。那个姿势,让林薇想到了课本上《慈母情深》的情节。同样的母亲,同样狭小压抑的工作环境。仿佛机器也撞到了林薇的胸口,她的心里一阵发酸。
“没事吧,子豪妈妈。子豪这孩子虽然偶尔有点小淘气,孩子嘛,都是正常的。”林薇连忙走上前拉上她的手,她是用力握住了这双手。
“这里太乱了,您怎么找来的?我们去楼上我租的房子里坐一下吧,不过,也是一个小房间,比这里要好些。”子豪妈妈一边抱歉地和林薇说着,一边跟同事交待着什么。
“你别担心,孩子真没在学校惹什么事。我就是晚上吃过饭没事,出来走走路消消食的,正好走到这,想到你之前好像说过家在这边,我想你了啊,就碰碰运气,没想到真让我给遇到了。”没有提前打招呼就找到人家这里,本来就有点不礼貌的,林薇有些不好意思。
子豪妈妈在前面,林薇跟在后面。俩女人的手又拉到一起了。
其实,今天出门的时候,林薇真的准备了一肚子苦水,想来和这位母亲好好倒一倒的。课间的时候,子豪和隔壁班上一个男生发生了摩擦,经过了解之后,她发现,其实是隔壁班同学不对,可是子豪却动手在先,所以本来有理的事情变得无理。还有之前,子豪不知道怎么回事,不是和班上这个同学打架,就是和班上另一个同学发生摩擦,搞得班上学生老是跑到她那里告状。身兼数职的她学校事务又多,六年级的孩子,大概是到了叛逆期,所以,处理起这些琐事来很棘手,她分身乏术。刚才见子豪妈妈之前,满肚子的委屈和焦虑翻来覆去涌上来。
然而,此情此景,谁又能忍心说一点呢?她临时决定改口,无论如何都不能增添她的烦恼了,一点也不能,如果可以,希望能让她快乐一点,这是女人之间或者说是同为母亲的一种体谅吧。
“林老师,您一点老师的架子都没有,所以,孩子回家总是说喜欢您,我们做家长的也都喜欢您。您慢点,楼梯太窄了。”
房间在四楼,站在走廊,可以看到这所农家院子,整栋楼一共就四层,这上面的一层,可以看出来是房东新加的,墙壁的颜色明显白些,也亮些。除了一楼,二、三、四层,每一层都是一个房门挨着一个房门,密密麻麻的,真像一个个鸽子笼。
“顶楼,价格要优惠点,也清净些。”林薇点点头,她理解这些陪读家长。
最近几年,下面村小的学生从最早的二三百人骤然减少到几十人,学校只有慢慢合并到乡镇,很多家长不得已到镇上租房子,还有些家庭干脆举家搬迁,到县城买了房,更有甚者直接到省城,或租房或买房,开启了陪读生活。为了孩子,哪个家庭不是费尽了心血,耗费了大量的积蓄。
天下女人原是同类,受过一样的委屈,便会下意识地去体谅包容吧。她太知道,一位母亲带孩子的苦楚了。林薇不也是一边工作一边带娃,从小学带到初中,从初中终于带到孩子考上了省重点高中,又不得不换了熟悉的工作环境,转到离孩子上学近一点的学校,在附近租了房子,因为学校附近只有一个还算正规点的小区,所以,房子虽然在镇上,价格却比县城贵了不少。没办法,为了孩子。
“林老师,我给您倒点水。”林薇潜意识里想拒绝的,她不想麻烦家长,何况是一位劳累的母亲。可是,她又不能拒绝一位母亲的好意。她什么也没说,坐下来安静等待。
这是一间不到二十平米的房子,一个简单的碎花小布帘把房间隔成了两小间。外面一间摆了一张床,样式挺像她读大学时的那种上下床,只不过,这个床是木头的,母子俩成了睡上铺的“同学”。一张长方形桌子,紧紧靠着进门的窗户,还有一把高椅子,两把小木椅。桌子上摆了一些生活用品,水杯啊、餐巾纸啊,还有一些书,是子豪的吧。摆放得整整齐齐,杂而不乱。
里面一间,林薇看不到,她听着子豪妈妈倒水的声音,望着布帘上面淡黄的、嫩绿的、粉红的……色彩缤纷的花儿发着呆,这个布帘的另一边一定是明亮且斑斓的。那里,有一位母亲,一日三餐,变着花样的给自己的孩子做着美食,虽然不是豪华大餐,却一定是世上最美味的食物,让孩子的生活洋溢着幸福斑斓的光彩。
“您喝点茶,这还是开春我上山采的野茶呢。”子豪妈妈恢复了平日的从容。
“真香啊,子豪有您这样的妈妈,多么幸福啊!”林薇觉得此刻她们正坐在一间茶室里,俩人品着香茗,享受难得的闲暇时光。
“外人不知道,我和他爸爸去年离婚了,去年过年就没有在一起了。”林薇有些吃惊。她知道班上有十几个孩子的父母因为各种原因离婚了,孩子几乎都是跟了父亲。她不知道子豪的父母也是离异的,和家长平日的接触一点没有看出来。每年开学她都要走访学生,每个孩子的家庭不一样,孩子的成长也是动态的。开学的时候,她最怕听到哪个孩子的父母离婚了。孩子的奶奶总是拉着她,向她哭诉:孩子还不知道,可是孩子妈妈已经一年没回来了,多么狠心啊!总有一天会发现的,老师,我家孩子可怜啊。这个时候,是她最无力的时候。她无法改变这样的事情,她恨这些父母狠心,却不能为这些孩子做些什么。她只能像个老母鸡一样,把这些可怜的小鸡仔们摞起来,围在怀里。
她在心里责怪自己的工作没有做好。可是子豪妈妈的语气里听不出半点委屈和埋怨,她的脸上也没有一丝忧伤。
“你不怨恨吗?”
“恨?早就不恨了。仇恨只会让我变得面目全非,孩子也躲着我不回来,我的母亲每日为我担心,我不想成为那样的母亲,那样的女儿,一个眼里只有仇恨的人,哪里会幸福?”子豪妈妈的脸上是淡淡的微笑,让林薇沉重的心也跟着松了下来。她看着眼前这个平静温柔的女人,忽然明白为什么子豪眉眼间总是带着暖意,不像别的离异家庭的孩子那样怯生生的。
“老师,您看,我有爱我的父母,还有子豪,还有您这样关心子豪的老师,留在我身边的都是爱我的人和我爱的人。还有一份可以养活我们娘俩的工作。老师,我现在很知足也很幸福。您说是不是?”林薇忽然想起来,自己已经很久没给母亲视频了。在她的心里,对“离婚”这个词有了不一样的看法,以前的她,或许也是一种偏见。
“您说得很对,我们为了幸福‘干杯’。”林薇像是看到了自己,她越来越觉得这个女人让她喜欢。她微笑着看着对方。子豪妈妈也正微笑着看着她,她们似乎心有灵犀,端起桌上的茶水,一饮而尽。
“你是不是应该告诉我,你的名字。”林薇调皮地眨了眨眼,放下茶杯。子豪妈妈先是一愣,随即低低笑出声,伸出指尖,在林薇的手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。“简柔。”林薇跟着念了一遍,笑着点头说,“你的这名字和你的人一样,温温柔柔的,听着就舒服。”两个人对视着,又都笑出了声。
林薇已经忘了自己来找这位母亲目的,或者,在一位温柔而坚强的母亲面前,她觉得已经没有说的必要了。她从心里感谢自己这次“无意”且第一次没有达到目的的家访。
知子莫若母。简柔讲起了一家三口时的事情,她说:“林老师,子豪和他爸也是那样,总是父子俩打斗,没一天是安顿的,”简柔的眼神黯淡起来,“我觉得,子豪是把别人当成了玩伴,就像他和他爸那样的。”
这个话题,是林老师最想谈的,而此时,她一句话也没有了。
林老师马上想到应该怎样帮助子豪了,怎样让这份缺失的情趣,在同学身上找到。
下了楼,枫树的斑驳影子照在林薇身上,她抬起头,夜空中分明有一颗明亮的星星,把她的路照得亮亮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