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江山·风景线】【晓荷】送一位老妪离开(散文)
前天早上叫醒我的不是手机闹铃,而是窗外的哀乐。那声音飘忽不定,一会儿很大,像在耳边,一会儿又很小,像在虚空;婉转而悲凉的旋律,忽而低沉,忽而高亢,像讲述一个既长又短的故事。
会是谁呢?最近没听说我家邻居谁身体不好呀?
迷迷糊糊中,我趿拉着拖鞋跑向阳台。声音从屋顶扑下来,像魔兽般疯了似的钻进我耳朵。我赶紧辨认方向,一番细听得出结论,在东南方向。不是左庄就是李堂,它们和我们村只有一桥之隔,常常让人难以分辨。随年岁增长,我看待死亡不再像以前那般伤感。网络信息发达的当下,每天都有生死离别。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离世,等同于树上一片叶子掉落。谁会关注去那片叶子是从哪棵树上掉下来的?掉落前经历过什么?
中午,被父亲叫回家翻麦子。行至村口,哀乐声比早上更响亮了,大概是南风原因。它像是一位老人在我耳旁告别,去了一个常被人们美化为“天堂”的地方。走进麦田,我问父亲:“爸,哀乐声音这么近,是咱村上老人了吗?”
“哦,伟他娘!”父亲说着并没停下手里的活,好像一个人的离开对村子没有任何影响。村民们该干活还是干活,路上拉麦子的车辆风驰电掣。村子的风从这片麦田刮向那片麦田。没有什么会在乎一个老妪的离去,比起老人去世,丰收更重要一些。毕竟,死亡是一次生命的收割,而丰收则是一场希望的收获。
“哪个伟他娘?”我追问父亲。
“还哪个伟他娘,你训生奶奶呀!”父亲不耐烦地说。
听父亲说完,我心里一颤随即又平静下来。好像训生奶奶的离去是在意料之中。
母亲常叫训生奶奶“桂青婶子”。桂青是训生爷爷的小名,我碰面随口叫出什么就是什么,有时候叫训生奶奶,有时候叫桂青奶奶。老人家也从不计较这个,不管叫什么,她都笑眯眯地答应。
母亲时常说:“桂青婶子是个好人,没少给咱家帮忙,俺家两个孩子出生,她都来了,冬阳出生时,给送来鸡蛋。小凡出生时,来帮忙给包包子,孩子奶奶去世,来给包棺材头。”
细算下来,我已好几年没见训生奶奶了。老人年岁大了,卧病在床,儿子儿媳陪护身旁。她是有福之人,育有三子二女,孩子们都很有出息。训生爷爷年轻时,曾在卫生局工作,退休后在村里干起来乡村医生。村里人头疼脑热都去他家拿药。不管谁有求于他们,两位老人总一脸笑眯眯应允。我曾对母亲说,训生奶奶脸上带着贵气,团团脸,眉目很慈祥,身材微胖,走路不紧不慢,说话就笑,亲和力极强。老两口很有夫妻相,训生爷爷也是团团脸,眉目也很慈祥,身材也微胖,走路同样不紧不慢,同样说话就笑。唯一不同的是,他不怒自威。两个人走在一起,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兄妹呢!
他们住的房子很有年代感,至今还保留着我儿时的模样,砖土混合,土墙虽曾翻修,但岁月的痕迹依旧清晰。老人不让孩子们翻盖,不仅给自己留了念想,还给村里人留了念想。每次站在他们老宅东墙外,时光仿佛不曾流逝,儿时回忆氤氲心间。
这座老宅坐落在村里东南方向,从十字路口,向东约二十米,有一条向南的小路,如今拓宽成了砖铺路。沿小路走过一处宅院东墙,便能看到这处老宅院。泥巴墙,木头窗,黑色木质大门坐西朝东,也是这排房子唯一向东的门。门很小,大门外顶上还有一道木质悬梁,我不知道它叫什么。门上常年贴着门神和对联,训生爷爷去世后,换成了白联。要不是门口挂着一盏太阳能灯和监控,真以为穿越到童年了。大门口东南侧有一处浅坑,种满了大柳树。每年雨季这里被雨水灌满,成为村里孩子们和鸭鹅的戏水地。西北角长着一棵歪脖柳树,倾斜向水面,孩子们爬到上面荡秋千、跳水。
推门走进小院,朴素,静谧,是一大特点。院子南侧是一扇小门,小门后是一处空宅院,里面种满榆树。巨大的树冠倚着东墙伸到院外胡同里,让墙外小路更显幽静。院子里建有一排西屋和一排东屋,东屋南侧曾是厨房,西侧南屋后来是训生爷爷治疗烫伤的诊疗室。训生爷爷治疗烫伤在我们周边很有名且收费合理,不少人慕名而来。“听说你们齐庄有一个治疗烫伤很厉害的老头,你知道在哪里不?”很多朋友问过我。多数时候,我不仅告诉他们还会领着他们去,嘱咐他们烫伤治得越早效果越好。
北屋西侧常年种着一些花草,让静谧的小院愈发诗意了。我小时候怵针,当医生用酒精给我屁股消毒时,我的腿必会抽筋,肌肉发紧,害得针都扎不进去。来训生爷爷这里,我胆子会大很多,不仅是他安慰我,训生奶奶也坐在东墙床前笑着安慰我。说话间,针已打完。
2006年,一位女同事突然跟我说:“你看我表妹怎么样?漂亮不?要不介绍给你做女朋友吧?”这一举动,让情窦初开的我乱了阵脚,用老话说“平时牛哄哄,放架子上没肉了。”还没开始谈恋爱,自己倒困惑了。后来母亲把我领到训生爷爷家,以治病为由接受开导。与老两口的交谈中,我交代了心里想法。老两口开导我:“这是成长正常过程,没有什么大不了,喜欢就谈,不喜欢就不谈,你将来会面对更多选择,这才是开始,遵从自己内心的想法,别胡思乱想就行。”两位老人跟我聊了很久,把我的心结打开了。两位老人的好,我一直铭记于心,每次见面打招呼都很亲热。
昨晚,父亲对我说:“明天丧事上有你的差,现在省事了,挖掘机管挖坑管埋,只需把棺材从屋里抬到院子板车上,跟着去坟地就行。”我说:“好,这样我也算送训生奶奶一程。”
送她离开后。这座老院子,从此人去院空,只剩一段残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