包元平生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为父亲送最后一程，高三那年的暑假，他回到家的时候，没有看到父亲佝偻的身影，开始不在意，以为他外出打零工去了，但一连几天都是这样，便忍不住问母亲。
　　 母亲说，他走了。
　　 这个父亲并不是包元的亲生父亲，是继父，包元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亲是谁，因为亲生父亲在包元出生前就离家出走了。到了包元读初中的时候，母亲和这个继父结了婚，继父是上门女婿，后来就有了妹妹。
　　 继父很瘦小，长得丑，沉默寡言，记忆中，包元很少看到他笑过。母亲不叫他的名字，给他取了一个外号叫“猴子”，每天“猴子”长“猴子”短地叫。包元不叫他“父亲”，但也不叫他“猴子”，用代词，当面叫“你”，背后叫“他”。
　　 继父虽然瘦小，但是很有干劲，屋里屋外的事情都做，放下锄头就是扁担，在农闲的时候，就到处打零工。如果实在没事做，就到十里外的砖厂去搬砖，一块砖五分钱，后来涨到八分，一天能赚几十元，工资日结，回家就把钱一五一十交给母亲。
　　 包元以为继父也是受不了母亲的脾气，离家出走了，忍不住问，他走到哪里去了？
　　 母亲便很干脆地说，死了，埋了。
　　 包元很震惊，埋怨母亲为什么这么大的事情不告诉他。母亲说，是继父自己不要告诉他的，说孩子读高三了，不要耽误学习。
　　 包元问埋在哪里，母亲说，埋到他老家祖坟里去了，他要叶落归根。
　　 包元想起自己自己初三毕业那年，知道家里困难，便把高中录取通知书收起来，准备跟着村里的年青人到沿海去打工。继父把他拦住了，抖抖索索地从里面的衣服里拿出一个布袋，从里面掏出一叠各种颜色的纸钞，递给包元，只说了一句，去读书，考大学。
　　 他的话从来都是那么简短。
　　 以后每到月末放假回来，继父就要去砖厂打零工，说砖厂老板仁义，按时发工资，从来不拖欠。
　　 包元回学校的时候，继父总是不知从衣服的哪一条缝里抠出几张十元或二十元的钞票来，迅速塞到他的手里。核桃般沟壑纵横的脸上好不容易挤出稍瞬即逝的一丝笑容，且从来不说话，顶多点一下头。
　　 这十元二十元是母亲留给他的烟钱，但包元去读高中的时候，继父戒了烟。
　　 收到大学通知书的那天，包元带着妹妹找到了继父的祖坟地，找到了继父的坟墓，继父的坟墓和他人一样矮小。他在墓前跪下，大声地叫了一声：“父亲！”并且郑重承诺，一定要让妹妹也读大学。
　　 没有风，但坟前烧着的纸钱灰突然盘旋向上，火焰哗啦啦地响，似乎是继父在开怀大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