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晓荷】老伴儿(小说)
南山人民医院,是秀英最不想来的地方。但是今天,她又来了。不同于以往的是,她这次不是为自己而来,是为那一个人而来。那个人,是她的老公、冤家对头、孩子的爹。在发小家喝酒时胃出血了,十二指肠溃疡。
秀英平静地坐在儿子小凡的身边。她看着目光呆滞、默不作声的儿子,时不时呼出一口长气,那口气好像是减压,又好像是哀叹。她说不清楚,只觉得舒服一点。因为她想起了以前的很多事情,一阵阵只觉得憋闷的透不过气。她记得她与婆婆拌嘴时这货的凶恶相,她记得孩子没人哄时,这货的不屑和辱骂……
手术室的门打开,凡立刻站了起来,医生叫到的却是别人。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,但关门响动在空旷的走廊里荡了一下,随即又被寂静吞没。秀英看见凡又默默流下了一串泪。她抽张纸巾递给凡。凡没接,靠着长椅蹲下去。“妈,你也该原谅他啦,求你了。”
这声音不高,但像是剪断了什么一样。秀英直感觉连着她的心,牵扯得她生疼。也一下子把她从三十年二十年前的陈年旧事里拽到了眼下。她的腿软了一下,手慌忙扶住了墙壁。她看着手术室的门感觉格外厚重,仿佛将她的人生截然分成了两半。她明白儿子话语的悲哀,无奈,甚至怨恨。
她不说话,但她想大骂、想大哭,她满腹委屈,但此时此刻只能默默守在这里。这场二十五年的婚姻给她留下了深深的阴影。而前天吵架说的:“你快点死你,我看都不看你一眼”。那句话,真是单纯为了解气!谁想到这恶毒的话真应上了,心里也不会那么痛快。连儿女都不会原谅她。
魏星被推出手术室时,脸色腊黄,一动不动。秀英的心突然像被谁剜了一下,眼泪一涌而出。护士对她说,魏星的麻药劲儿还没完全过去,她才不再害怕。抬起手想摸摸他的脸,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,她真怕惊扰了这份来之不易的平静。
女儿匆匆赶到时,看见母亲瘦小的身影呆立在病床前。双手扶着床头,一动不动地望着那张脸,喃喃自语着:你个自私鬼,你死了我可没本事给您家娶儿媳妇生孙子。”
“妈,我爸会好的,你别怕。”女儿搀着她的臂弯坐下。她心里一阵暖意:还是女儿疼妈啊!
“你爸会挺过来的,咱们家会过好的。”秀英轻声对女儿说,更像是在对自己许诺。儿子交费回来,听到妈妈的话,站在她身边,也轻轻搂过她的肩膀。
“秀英。”魏星睁开了眼睛,轻声唤了一声。
秀英坐在床边拉过他粗糙黝黑的大手。
“你醒啦,你可把俺吓坏啦。”
魏星打量着老婆和儿女,抿嘴微笑了。他想起了自己之前爱说的那些狠话,就不好意思地说:“平常老说生死有命,这一真躺在医院里,还是怕死,这还有没完成的任务嘛,咋能说死就死。”
时间像是被什么黏住了,每一秒都拖得很长,长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在空气里交织。尴尬气氛的形成是他们都记得,以前俩人吵闹都是哪句解恨说哪句,张口闭口就咒对方死。
“咱以后,谁也不能说那个字。”
秀英红着脸说。
“好,我要说你你就使劲骂我。”
“我不骂你了。”秀英说“再不珍惜以后的日子,可真是白活一辈子了。”
“我以后不打牌不喝酒了,再也不惹你生气了。”
“这就对了嘛,关键时刻还是老伴儿疼你。我刚到这儿,小凡今晚还得加班。”女儿笑着说。
“是啊,都忙。你孩子小,也快回去吧。有你妈在这儿,比谁都强。”他看了看秀英,又接了一句“你达你姑都指不上。”
秀英却说:“人家各人都是一家,指望别人干啥子?”
姐弟俩相视一笑,站在了妈妈的左右。霞说:是啊,你俩还得拧成一股绳,互相帮助把身体照顾好。才能有幸福的晚年。”俩人都连声答应。
医院的窗外,晨曦跃动,光明和热度正一寸一寸漫进房间。魏星第二天醒来,就见趴在床边的秀英,不知不觉红了眼眶。
阳光轻轻落在秀英的身上,他忽然想起很多个这样的早晨。秀英总是第一个醒来,轻手轻脚地给她准备早饭、盛出来放在窗边吹风,在把水壶罐满,才喊他起床吃饭上工。家里的猪啊、鸡啊、鸭啊、孩子啊,自己从来没有操过心。但是那时候自己不知足啊!动不动就说老婆没用。俩人吵架成了家常便饭,关系就会恶性循环,几度闹得天翻地覆。
此刻,他抽出一只手,抚着秀英花白的头发,眼泪巴答巴答地落了下来。他本是个热心肠,对亲戚对邻居无一不周,而唯独对秀英……
秀英醒来,赶忙问这问那、扶着他起床、入厕,接着又开始了新一天的匆忙。
按医生叮嘱,秀英搀扶着他在走廊里慢慢走走。两人都没说话,但这一刻他们都明白了——往后不管还要走过多少这样的长廊,都不再说伤对方的话。无论再经历多少煎熬的等待,忍受多少难言的委屈,只要还能一起迎来晨光,这日子,就还能相互陪伴着,过下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