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江山·风景线】【晓荷】抢收(散文)
一连几天,村子的空气里除了麦糠碎的浮尘,还有一种浓烈的紧迫感。平日里趴窝的机动三轮车在路上跟飞一样。平常腿脚慢的村民,足下生风,不知道的还以为赛跑呢。就连骑车爱东张西望的来哥,也目视前方,一本正经地朝麦地里驶去。一场麦收,让所有人都专心起来。收获,最让人心定。麦收是从冬到夏的一场等待。
今年麦收不同于往年,有了小插曲。一场毫无征兆的大风,一场骤然而至的雷雨,让很多麦子大面积倒伏。接下来的连阴雨让紧张的空气更紧张了,农人的心被揪得紧紧的,一刻也不敢放松,时刻关注麦收动向。
倒伏的麦子给这场麦收增加了很多难度,麦子贴在地上,迫使土地密不透风,下层麦棵出现腐败现象,麦头开始发黑。很多收割机车主对倒伏的麦地避而远之,多加费用也不愿收。一亩倒伏的麦田,不管是燃料方面,还是时间方面,都要比割一亩正常麦田多花费很多。
我家雨前只收了几分地,为方便收割,也为麦子成熟更快,父亲和我连续两天在麦田里翻麦子。起初,我对父亲做法有些不解和埋怨,加上村民你一言我一语说:“翻麦子是多费的工。”让我怨气更重了。
“这么多歪麦子的人家都不翻,为啥咱家偏要翻,真是力气没处使了。”
父亲解释:“没有白费的力气,翻一翻麦子晒得好,熟得快,也能晾一下地。收割机好收,不掉粒。”在我心里,父亲有些顽固。小时候过麦,别人家用拖拉机式小型收割机,我家人工收割,父亲的理由是,“小型收割机掉麦头。”我知道,他是舍不得花钱,对他来说,力气是不用花钱的。当别人家都用大型收割机,我家才用小型收割机。父亲的理由是,“大型收割机掉麦粒,还得是小型,自己装自己轧,保险。”我知道,父亲还是舍不得花钱。就这样,不管什么事,我家都比别人家慢半拍。如今也是,别人用飞机打药、施肥,父亲从来不用,并列出数个理由。力气对于父亲来说是最廉价的,但他忽略了自己严重的腿疾,忽略了直不起来的背,忽略了一身干瘪的古铜色。
麦子立起来的那一刻,我回头望,终于明白父亲用意。麦棵虽还是歪七扭八,至少麦头离开了地面,风一吹,从南头到北头,通畅顺溜,像感冒鼻塞瞬间通透一般。麦头互相摩擦,发出“沙沙沙”的声响,像是欢迎一场丰收的到来。
翻完南林场的麦子,太阳越来越热,气温越来越高,所有麦田全都立完,心里松了一口气,只盼着天气热一些麦子能更脆,收割就容易。时隔多年,才真正读懂白居易的《卖炭翁》,“可怜身上衣正单,心忧炭贱愿天寒。”我是“可怜身上冒臭汗,心忧麦收愿天暖。”农人为等一场丰收,不惜力气也不疼护自己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,粮食安全入仓。
走到北林场,我看见一辆收割机不紧不慢地行进在金黄的麦田里,吞吐自如,麦秸粉尘像一场庆祝丰收的烟花,漫天飞舞,空气里弥漫着丰收的味道。不一会儿,头上、脸上便落满了秸秆碎屑。搁在平时,我必会第一时间逃离,今天却没有,而是凑到村民中间问,收割机是哪里的,去不去南林场。在得到确定答复后,我掉转车头,通知父亲,等一场丰收。
对于我家来说,麦收才刚刚开始。蹲坐在南林场地头的机井屋阴影里,心里盼着收割机快点过来。恍惚间,我和脚下这片土地融为一体,期待着一场痛快淋漓的收割。
不一会儿,南林场所有地农陆续赶来,抢收的味道又浓了几分。大家站在自家地头上,盼着收割机先进自家地。我看着脏兮兮的裤腿和鞋帽,内心却有一种难以言表的踏实。我学着大家表现出一种对麦收的焦急感,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农民。几位村民站在我旁边,所有话题都离不开天气,离不开麦收,离不开耕种。我偶尔插上一两句,只为多沾染一些抢收的心境。“这麦茬割不错哈!歪麦子麦色稍微差点,大概率不会影响价格。”大家对我的说法很认可,我离农民又近了几分。
天不遂人愿,麦子倒伏,收割机把割台放得低,导致戗了土,趴了窝。等候的村民躁动起来,纷纷上前查看,这里动一动,那里瞧一瞧,好像收割机是自家的。半个小时过后,村民开始着急,四下观望,哪里有收割机。
“东边那个收割机过来不?让他给咱们割也行。”
“北边那个收割机是谁的?北边那片得割一会子。”
“这收割机坏的真不是时候,本想趁中午麦棵干燥,赶紧割呢。歪倒的麦子晚上可不好割。”
“怎么老修不好了,要不是这会儿出毛病,得割到俺家的了。”
大家你一言我一语,语气里透露着失落。一个多小时过去了,没人喊热也没人说晒,更没人离开,守在收割机前像一群虔诚的臣民守着一位掌控丰收的王。随着收割机轰鸣生起,大家脸上难掩喜悦。片刻,收割机重新停火,大家脸上闪过一丝失望和期许。收割机来回启动熄火,村民脸上表情来回变换。收割机的每一次动静都牵动着农人的每一根神经。当收割机插到自家地里,地农眉毛都跳了起来的,身上每一块肌肉都吹起丰收的号角。
海英爷爷说:“种地挣不了几个钱,去除乱七八糟的费用,十亩地忙活一大年,也就赶人家一个月工资。”农人总是很容易满足,从古至今,千百年来,农民种地本就不是为赚钱。他们骨头里流淌着对土地的虔诚,他们是生命延续的辅助者、支持者、拥护者。他们策划着一场场丰收,推动万千生命的繁衍。他们是根,是本,是所有碳基生命的神。
今年麦收期间,南方收割机来得早,走得也早,因麦子倒伏太难干活,他们以“挣不到钱为理由”,在麦收还没结束时就全撤了。村里还有很多麦子没割完,村民四处打听收割机。
一声轰鸣,一辆小型收割机驶进齐后支渠北的麦田。村民集中在桥头上,观望,询问。当得知收割费很高时,大家震惊之余又自我安慰,“行呀,多少钱呗,只要给咱割就行。”
农人的谦卑与无奈让人心疼。“民以食为天”,这些食物的创造者从不计较耕种过程的卑微,为一场抢收夏种他们甘愿放下所有尊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