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柳岸】一枚铜镜(小说)
一
灵均来了。
我正在院子里给那几盆蔫儿巴唧的茉莉浇水。院门虚掩着,听见脚步声,一抬头,看见他站在门口。
还是那个小大人的样子。个子倒是长高了,可那张脸还是黑乎乎,圆乎乎,两条蛾蚕眉微微蹙着,像是总在琢磨什么事儿。不知是不是打小他知道自己辈份高的缘故,说话办事和别的孩子不一样。说起话来有板有眼,当别的孩子满街疯跑时,他就蹲在墙根底下看蚂蚁搬家,一看就是半晌,谁喊都不理。
我想喊他一声“爷爷”,嘴张了张,到底没有喊出口。虽然他辈份比我高,毕竟我比他大二十岁,而且我也到了当爷爷的年龄了。况且我在外头工作这四十多年,已经让“机关辈”同志式的关系,淡化了这些礼数。
我笑着,照城里的习惯和他握手:“灵均,啥时候来省城的?”
他下意识地缩了一下手,不自然地笑了笑,露出一口黄牙,说了一句土话:“夜儿个来的(昨天来的)。”
我拉着他的手,让他屋里坐。他的手好凉,不像他这个年龄的手,枯瘦,指甲也没剪。
等进了屋,我给他倒水。他坐在沙发上,直直地坐着,眼睛盯着地面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一个劲儿地摩挲着裤子,显得很拘谨。
我递给他水,他抿了一小口,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来。东西用破报纸严严实实包着,外面箍着一根橡皮筋。他撸下橡皮筋,一层一层地剥开纸,动作很慢,像是在剥一个易碎的蛋。
哦,原来是一枚铜镜!
铜镜不大,比我的手掌心还小一圈,锈迹斑斑的,镜面已经照不出人了,背面有些纹样,模模糊糊的,看着像是花草,又像是云气。镜上的铜钮是一个神兽,兽鼻上穿过一根红塑料绳,泛着现代光彩,有点儿扎眼。
“书正!您给掌掌眼,说是商代的。”说着小心翼翼地把铜镜递给我。
我一愣。“书正”,以前他都是叫我老五的,因为我兄弟排行老五。今天叫得这么规矩,还“您”“掌掌眼”,听起来像是个陌生人。(我不是干这行的,一辈子在机关里写材料,退下来以后,也就是看看闲书,种种花,对那些古董什么的,知道的不多。)
“灵均,这个我不专业。你要是想看,我省博倒有一个朋友,回头——”我有些为难地说。
“我知道您不专业。”他打断我的话,又觉得不妥,声音缓了缓,“书正,您见多识广,先给看看,回头要找人,心里不得先有个数?”
我拿起铜镜掂了掂,有些分量,摸了摸镜边,涩涩的有些扎手。对着光仔细看,镜面上有斑斑点点的土锈,用指甲抠了一下没抠掉。背面那些纹样,线条流畅,但也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古拙劲儿。我确实是外行,不知道怎样表达,翻来覆去看了半天,也说不出个子午卯酉来。
“镜子先放我这里吧,回头我找省博物馆的老赵看看。他可是鉴定青铜器的好手。”我告诉灵均。
灵均眼睛一亮,接着又暗了下去,心里像是在盘算着什么。
“书正,您找谁看?多怎能给个准信儿?”
“大概一周左右吧。”我应承道。
他想了想,点点头,问我:“那个老赵,省博物馆的?靠得住吗?”
我说:“老赵大知识分子,人靠得住。”
他又问:“东西放您这儿,家里平时来人多么?您娘也住这儿吧?”
我看出他不放心,说平时来人不多,我娘整天在家。他又嘱咐:“书正,这镜子可别让别人过手。您说那个老赵,到时候我跟着去行不?”
我点点头。
又坐了一会儿,他从裤兜里掏出二百块钱放在茶几,对我说:“这是鉴定费。不够您告诉我。”
我把钱推回去:“用不着这个。我帮你去问问,又不费什么事。”
他不肯,又把钱推过来。我硬把钱塞到他手里。
“你再这样,这忙我就不帮了。”我板起脸说。
他这才收了手,又叮嘱了一遍:“书正,那咱们可说好了,就您和老赵,别人谁都不给看!”
我笑了,说:“知道了,你就把心放肚子里了吧!”
这时,他站起身往外走,没走几步,回头又看了看我,像是还想说什么,终究没说出来。
我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想起一件事来。忘问他了,这铜镜是打哪儿来的。
我知道他在县里一个厂子上班,一个月三千来块钱,媳妇在超市做收银员,孩子刚上小学。这样的家境,怎么会忽然拿出这么一枚铜镜来?
我把铜镜重新用报纸包好,搁到书柜最上面那层,藏在几本厚书后面。放好了,又觉得不妥,最后掖在了床底下的鞋盒子里。
二
晚上,娘从外头串门回来,我告诉她,“今天灵均来了。”
娘看了看我说:“哦,他找你有什么事吗?”
我把铜镜的事说了。娘听了,眉头皱起来,半天没言语。她去厨房洗菜,水龙头哗哗地响,忽然关了水,探出头来说了一句:“你不该这么办的。”
“怎么?”
娘擦着手走过来,在椅子上坐下。她今年八十一了,耳朵有些背,但眼神还好,说话还是不紧不慢的。
“灵均这两年,在县城里收废品。”
我愣了一下:“收废品?他不是在厂子里上班吗?”
“早就不在厂子了。”娘说,“厂子关了两三年了。开始在街上摆摊卖袜子,后来不知怎的就收起了废品。骑着三轮车,走街串巷,收些旧书旧报纸、废铜烂铁。”
我半天没说出话来。
“不光收废品,”娘又说,“这阵子还有人说他鼓捣古董。经常跟几个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,倒腾那些个瓶瓶罐罐。有人看见他半夜里在河滩上转悠,说是去——”
娘压低了声音:“说是去盗墓。”
“不可能。”我说,“灵均小时候连别人家的枣儿都不敢打,他能去盗墓?”
娘看了我一眼,那目光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人都是会变的。”她说。
那天夜里,我翻来覆去睡不着。铜镜的事,灵均的事,娘的话,像一团乱麻搅在一起。我想起灵均小时候的模样,那年他大概六七岁,我二十七八,刚从部队转业回来,在县里上班,周末骑着自行车回村。
村口的老槐树下,一群孩子在拍画片。就灵均一个人蹲在边上,拿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。我走过去一看,他在地上画了一只蝴蝶,翅膀上的花纹一笔一笔的,画得极细。
“灵均,是你画的?”
他抬起头看我,两条蚕眉静卧着,点了点头。
“画得真好。”我说。
他忽然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:“老五,你说蝴蝶有没有记性,会不会记得它从前是一条虫子?”
我当时就愣住了。一个六七岁的孩子,竟能问出这样的话来。
后来我调到省城,再后来去了外省,辗转了几个地方,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。灵均上到初中就辍学了,那时候村里像他这样的孩子,觉得考学无望,就不上中学了。回来种地又吃不了苦,就在城里打个工。灵均在县纺织厂干临时工,后来他爹在城里给他买了房子,结婚生子。这些都是听娘在电话里说的,零零碎碎的。
我不知道他是从哪一天开始收废品的。也不知道他是从哪一天开始鼓捣古董的。更不知道他是从哪一天开始,半夜里在河滩上转悠的。
我只记得那个安安静静的,蹲在树下画蝴蝶的孩子,眼睛里闪着灵透的光。
三
第二天下午,灵均又来了。
这次他没坐下,站在门口,脸涨得通红,吭哧吭哧地半天说不出话来。我让他进屋也不进,低着头碾了半天鞋,终于开了口:“书正,那铜镜……您还给我吧。”
我看着他,心想正好:“行,我去给你拿。”
我回屋里从床底下翻出那个鞋盒子,把报纸包着的铜镜递给他。他接过去,没有打开看,直接揣进了怀里。
我等着他解释两句,比如,自己又想看了,又找了别的什么人,或者是?
“书正,那二百块钱,”他舔了舔嘴唇,“夜儿个,我塞您沙发垫底下了,您看看在不在。”
我摸了一下沙发垫,果然,有两张皱巴巴的钱。昨天我光顾说话了,竟没有注意。
“灵均!你——”我把钱递给他。
他没接,转身就走。走了几步又停下来,背对着我说了句:“书正,那个老赵,您别找了,啥都别问了。”
说完就急急忙忙地走了。
我站在门口,手里攥着那二百块钱,看着他的背影拐过巷口,不见了。
当下,院子里很静,只有那几盆茉莉在风里轻轻摇着。我看了看手里的钱,忽然发现那两张一百块的中间,夹着一小片报纸的碎片,大概是包铜镜的那张破报纸上掉下来的。
碎片上只有一个字,很大很黑,可能是某个标题上的——“墓”。
我在院子里站了很久。风吹着茉莉的叶子沙沙响,像是什么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说话。我听不清,但我知道,那些话再也回不来了。
一是人物今昔对比——幼时沉静聪慧、心怀童真的灵均,对比如今拘谨多疑、行为诡秘的他,反差直击人心;
二是身份、神态对比——乡下晚辈面对城里长辈的局促拘谨,与他私下盘算、暗藏心事的状态形成对照;
三是美好回忆与残酷现实对比,强化感伤氛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