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江山·风景线】【东篱】花色浸染山谷(散文)
一
雨霁去看忍冬花,一丛在路边,还有一丛在密林里。两丛花相距不远,却有不尽相同的花期。密林中的那一丛傍着一棵高大的黑桦,撑开了一块天地,阳光可以斜射进来,意外地照到树丛上。一朵一朵的小白花都是浮在叶子上,每一朵花又绝不相同。花瓣向上舒展开,花蕊黄艳,细细的蕊丝夹藏着,花形好像是刚刚落下的一群飞鹤,在一起舒羽亮翅,一起翩翩起舞。
天光暗,花朵的白静下来,仿佛陷入到巨大的沉思之中。光线明亮,聚来的热源似乎给每个花朵增添了能量,花姿愈发烂漫起来。轻微的雨滴还在簌簌落下,不着痕迹,反而增添几分柔意。
花色需要水汽来滋润的。“雨水”节气正是花的季节,树吐芽,花含苞,历经了一个寒冬的等待,植物们都飘飘欲仙了。于是谁对它们好,就芳心暗许,一起齐刷刷地绿给你看。
北方的春与夏是无痕交接,春天短暂得让人没有一丝一毫的察觉,好像是绿皮火车突然间提速,突突突地一日千里,一下子便开进了夏天的站台。
繁花变换着一张张脸,你绽放我盛开,谁也不肯落到后面。忽而梨花,忽而李花,忽而苹果花,好似在比比谁的脸蛋白净,比比谁的颜色更俏。许多的树挤在一起,山上山下,坡东坡西,沟南沟北,难免会有个高高低低,错错落落,身位高的扬起身姿,身位低些的,使劲摇晃,抖擞起精神,不能输了气场。
春风不识山梅花,待到夏来如云开。初夏到来,草木葱茏,仿佛一切花事都紧随着春天的背影走远。山梅花,细细掂量这个名字,便不同凡响。不是梅花形似梅花,白艳如玉,温润典雅。几分诗意,几分婉约,要么不开,一开便是满树繁华。比起春天的繁花来,它更具舒展与浪漫。不愧为北国的梅花,花形更大,更有观赏性,一朵朵花向上怒放着,轻巧而精致,洁白的花瓣,淡黄的蕊芯,细细密密地,上面还有个小小的蕊冠,风吹来,还会微微地漾动,宛若是女孩子的睫毛一般,衬托出会说话的眼睛。
山梅花格外的芳香,浓郁中满是沁甜,离得很远便可以闻到,走远了还是满满的一鼻子的香。山梅花盛开的时节,皎皎白花团团簇簇拥挤在一起,朴素而热烈,简单而张扬,让人恨不能寸步不离,一直厮守在花前。
离山梅花不远还有一丛开白花的灌木,有着细长的叶子,叶丛间托出一盘一盘雪白的花序,叶片为底,上面均匀地摆出个圆形,松散而慵懒,无欲无求的样子。两种植物并非相同,白色的花只是偶尔苟同而已,在季节里不约而同的选择,让它们心心相印地贴合在一起。它们在乡间的俗名都不太好听。一个叫“王八骨”,另一个叫“马尿骚”。
“王八骨”容易理解,是木质如骨一样的坚硬,马尿骚是因为秋天里的一串串红果子,熟透了就这么挂在枝头上也不掉落,时间长了便是腐烂,山野间便弥漫着一股骚腥气。这些名字是随口叫出来的,是形象化再现,从这里可以看出东北人直爽的性格来。
马尿骚还有个官家的名字叫接骨木,是非常著名的药用价值。可不要因为这么个俗名,掩盖住真正的价值。花儿盛开,阳光又好,一座座山峰高耸,像是几个俊朗少年,在一起肩并肩,阳光下的留影,好生的秀气。白桦林是一大块的白,那一点点浸进去的黑,是黑黑的眼圈和黑黑眼眉。嗬!俏女人在描画自己的脸庞,不是细细地描画一番,怎的出门?
浅蓝溪水、墨绿树木、青黑山脊、湛蓝天空以及田野里走动的人,这是山区的日常动态,构成了一幅图画的淡雅格调。
二
梨花谢落,青青的水草地萌生出软软糯糯的鹅黄色。当一簇簇、一蓬蓬的鹅黄蜂拥而来,那层层叠叠圆形花瓣,每一瓣都像一只扁扁的小舟,从山谷深处飘悠悠地荡来,停泊在这里。
那是驴蹄花,为什么叫这种名字呢?小小的圆叶,裹着圆圆的花朵,驴蹄在这里不过是个映照和对比,还有比它大些的叶子,那是马蹄叶。就在不远处一丛一丛的,大些的叶子有小盆那么大,还有几根长长的茎秆抽出来,晃晃悠悠,上面盛开的也是黄花,却不是一下子绽放,而是一朵开一朵败,慢慢地向梢头赶去。那里有只蓝色的大蜻蜓落下,压弯了茎秆,向水面摇坠着。
驴蹄花开得有些闹腾,马蹄花则很安静。同是黄颜色的花色,不知道为什么,一旦发生在它的身上,显得格外不安分。驴蹄花非常活泼、非常好动。那里原本就有密密匝匝的塔头墩,上面的乌拉草齐刷刷地规整,好像俊俏小伙子的板寸头一样,驴蹄花不管不顾地挤过来,想给这头型再配上一个花环,怎么就觉得有些不伦不类呢?
马蹄花铺开的面积越来越大,声色不动,却越走越远。它只在水边站,喜欢往水面上照自己的影子,不想跟驴蹄花打成一片。
有野鸭的眼睛贼亮,发现了这里的秘密。水里游着黑乎乎的一堆,是小蝌蚪啊!这个发现让它们欣喜若狂,“嘎嘎”地欢叫着,一下子扑下来,扁扁的嘴不停地在水下梭哈着。先不要管这么多的,填饱肚子是第一要务。它们刚刚张开嘴,准备大快朵颐的时候,却听一阵清脆的金属之声传来,吓得它们跌跌撞撞,颠三倒四地乱扑腾。这里的空间还算很大,不过是几棵水冬瓜树,歪歪斜斜地生长着。野鸭落下来容易,再飞出去可真难了。有几只勉强从树隙间飞出去,有一只飞行的水平差些,翅膀刮到了树枝,扑楞楞地掉落下来。
它在水里挣扎,看看有人走近,忙不迭地扑扇着翅膀,一路奔跑而去。出去几十米,来到开阔地,才飞去天空,凄惶地叫着,去追同伴了。
“看你们还敢来不?”一个健壮汉子,手里拎着个破盆,用棍子又狠狠地一敲,一个破音立刻爆炸般地响起来。这时候,天气的热度上来了,让沟上沟下忙活的人有些倦了,便在树下拣个干爽地方坐下,掏出烟荷包,卷棵烟,抽上一口,便倚着树睡着了,低低的鼾声混合进蟋蟀的歌声。路边都是些小野花,黄的、紫的、红的,安静而不张扬,却有带点野性。蝴蝶最懂花了,它们围着花儿转来转去,好像是在向意中人诉说爱慕之情。它们一边跟花儿表达心意,一边还不住地瞥瞥那个梦中人。蝴蝶和花儿都是很害羞的。
三
节气也如花儿一样,有色彩有香气。节气的味道是混合着泥土、草木、雨水的气息,大概只有懂得节气的人,才能更好地改变自己的生活。
管护站旁有座养蜂房,养蜂老汉老吕头就是这样的人。别看他岁数大,养蜂的技术也一般,可是他知道节气啊!他是种庄稼的老把式,知道土地的墒情,什么时候耕地,什么时候播种,不会因此忙乱手脚。
一年一度采集椴树蜜,是养蜂人的头等大事,万万不能错过。他天天没事便去山谷里转转,仰头看树。那一搂多粗的大椴树,枝头坠满了花蕾。看不出什么时候开放,我把自己的望远镜拿给他,他高高兴兴地把望远镜挂在脖子上,站在树下便看得更清,也看得更明白。
这天傍晚,他兴冲冲地来到管护站,手里端着一个茶杯,里面都是白晶晶的蜜。
“快看看,快看看!多好的椴树蜜啊!”我接过来,还没有喝,便已经闻到了。与花香不同,那香气里有一只引诱的手,让我忍不住喝上一口。啊!香甜润口,真的与众不同。
“那里!那里是蜜源!”他手指向山谷深处。蜜蜂都往那里飞,花蜜真厚啊!当所有的蜜蜂都飞向一个地方,不用说啊,那里肯定有丰富的蜜源。我的脑子里立刻浮现出树木参天的山谷,椴树开花是要有百年的老树的,树龄越是高,树也越好,那么,蜜也越多。
他说,曾经在一棵大树下乘凉,身上稀稀落落地下起雨,落到身上,竟然泛起一阵阵的香气。他用手点了一下,放到嘴里尝尝,竟然是甜的。天哪!落下的哪里是雨,分明是蜜啊!我听了她的话,不禁也惊呆了。
这一夜他的蜂房灯火通明,他又将无眠,是兴奋让他不能入睡。看护好蜂群,天亮了又将是艰苦的劳动。蜂与人,知道这样的时光非常短暂,即便白天累点,也没啥,第二天,又是新天新地。
四季的更迭里,人有人生,花有花世,一直都是这么过来的。春天远了,夏天近了,秋天凉了,都不会短过山谷里的花事。即使的寒冷的冬天,飘舞的雪花依旧秉承着山谷的颜色,没有一点点的懈怠。
美丽的花是山谷的衣裳,穿起打扮,怎么好看怎么扮。山谷依旧是从远古走来的那样清澈模样,宛若二十四节气那样亘古不变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