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金文·缘】邻居(散文)
从小到大多次搬家,由此接触了不少隔壁人家。无论什么状况,彼此都很重视邻里关系,互相尊重,礼尚往来,投桃报李,善待和珍惜这个缘分。有的邻居是一辈子,成了世交亲人;有的时间不长,却成了永远念想。
小时候住在兰州榆中街,我家在大院端头。邻居小军与我年龄一般大,我俩经常一起玩。小军妈是家庭主妇,高度近视,睁大眼睛时目中无人,抻出脖子眼睛眯成缝,那才是正眼看人。隔三差五的,小军妈总会端着大瓷碗,碗上盖块花布巾,踩着碎步来我家。一天半日后,我奶奶会端着锅盖下掩着盆儿去小军家。几年来她俩就这样你来我往,送这送那,从一道菜一碗面、到炸馓子千层饼。那几年,我和小军口袋里零嘴、我两家餐桌上饭菜,少不了相互送的。小军妈总穿着黑皮鞋,鞋后帮子沾着白花花碎纸屑。下午不上课,我坐在院子里做作业,见她去我家聊天,我追进屋帮她擦鞋,她嘿嘿笑着躲得老远。原来她每次出门下台阶伸脚探路,硬是将鞋帮磨成了花面儿。
我家前排是邢阿姨家。我天天都去她家,跟她两个儿子玩耍,见好吃的吃,见好玩的玩,有时趴在床上看小人书,直到睡一觉醒来回家。邢阿姨在兰州火车站上班,长得古代淑女模样,笑起来显得甜美。她父亲在西安解放路餐馆当厨子,年龄大了退下来到女儿这里住。她家厨房窗户对着我家,每次姥爷做好吃的就隔窗孩儿、孩儿地喊我,嗓音洪亮,浓厚河南腔。我就窜到门口问他弄啥来。比如胡辣汤、芝麻饼、羊肉烧麦等,很多都是从姥爷那里头回吃到的。还有快孵出小鸡的活珠子、翘着尾巴的蒸蝎子,也是在姥爷那儿学着吃的。
邢阿姨小儿子比我小两岁,我俩趴在床上看《西游记》小人书,对孙悟空猪八戒腾云驾雾百思不解。一阵分析讨论,认为只要脚下有浓烟,抬脚在上面抖双腿,速度足够快就能飞起来。于是我点燃一堆麦草扔进两米多深地窖里,窖口浓烟翻滚上来,我让他踩上去抖腿。他屏住呼吸朝前一迈,直接掉进窖里,烟熏火燎差点要了小命。大伙儿把他救上来,邢阿姨抡起铁锹把,从院子到街道追着揍我。第二天,我照常去她家吃姥爷做的烩面,照常趴在床上看小人书。门口铁皮洗衣盆里泡着熏黑烧破的衣服,我们都像缺心眼一样视而不见。
我家搬走多年,我在外地当兵。有次要归队买不到火车票,想起了邢阿姨,打电话到家里,阿姨激动地重复叫我的名字,问这问那,问不完我的情况,硬是将我问到了旧时光里。只见她推着单车进院里,疼爱地说:你姥爷做了羊肉汤锅盔,待会儿过来吃哦。
我家那片有个李姓邻居,我们关系很好。不是李家大妈过来串门,就是我们去她家聊天,大妈总能拿出稀罕东西招待我,比如拐枣、柿饼、苦豆子馍(前不久去新疆,有人称之为香豆子)。李家有院子,宽宽敞敞,干干净净,只在墙角种些花草。开白花夹竹桃就是奶奶嫁接到我家门前的。大妈送过我土灰色百灵鸟,叫声像唱歌一样,有时会学猫叫。暑假时候大妈来家里,教我用画报做门帘,教奶奶做兰州凉面。我生病住院,她挎着篮子来看我,揭开盖布,热乎乎蒸饺子、糯米糕、花馍馍,还有带刺扎手嫩黄瓜。她抬手拓在我脑门上,瞪大眼说:娃娃,可不敢吓大妈,快些好起来。我瞥见她眼眶满是泪。
我家搬到城市东边,大妈来过一次,当时我就要高中毕业。大妈得知我偏科,数学不行,不想考大学。她劝我:莫试试咋就知道不行呢!之后,大妈小女儿每周三周六,骑单车横穿半个兰州城来我家,给我补习代数。大妈小女儿比我大两岁,身材苗条,长得漂亮。有时她已等在客厅了,我才迷迷糊糊从床上醒来,萎靡不振地坐在她旁边。她拿着课本讲公式解习题,我根本听不进去,看着她纤细白净的手写字,感受她身上散发出淡淡香味,心猿意马像个纨绔子弟。我妈阴着脸说我:人家晴天满脸汗、雨天浑身水来回跑,但凡你有点良心就该感到惭愧。
多年后我自驾到兰州,去找过大妈家。原先住地拆迁,修了路、盖了楼。几经打听,得知大妈小女儿在深圳,有车有房有产业。或许这就是学好数理化、走遍天下都不怕的真理所在。
在青海当兵,部队机关宿舍调整,临时安排我住在家属区里,我的邻居是机关管理员一家人。管理员爱人身体偏瘦,或许海拔影响,脸色总像贫血似的。她从陕西渭南随军来到青海,没地方工作,一直待业在家。他们女儿正是掉门牙年龄,我逗她笑,她咯咯地露出粉色牙床,像个小老太太。
深秋时节,天色凝重。下课号响过,雪山已戴上金灿灿王冠在接受夕阳谢幕。家属区后面一片林子,树叶早已落尽,余晖里化作青黛色烟云,淡淡浮在宁静辽阔之中。远处起伏丘陵黯淡深沉,一副苍茫景象。眼前土坯房顶上炊烟缭绕,丝丝条条,轻轻涂画黄昏里暖暖温情。炊烟起游子归,这时的我最是伤感。
管理员站在路口抽烟,见我走来,拽住我往家里引。推门进屋,嫂子急着说:好我的兄弟,面都坨成疙瘩咧,赶紧地。她递给我老碗裤带面,有麻酱、蒜末和油泼辣子,有黄瓜丝、黄豆芽配料。我呼噜噜一碗下肚,啥抑郁都没了。节日休息,管理员早早敲门,叮嘱我晚饭别去食堂。到了钟点,没门牙小妹妹说话漏气敷敷、敷敷叫我,进屋大盘猪肉白菜馅儿饺子递给我。他俩手里活儿安排停当,嫂子拿出酒倒上,我们一起碰杯。她拍拍我肩膀,说:娃,嫑想家。有哥嫂哩!接着,我眼泪吧嗒吧嗒落进酒杯里。
过年时候,大雪把远山包裹起来,把眼前景物全掩埋,只剩下门前零星脚印守着孤独与落寞。家属区里要么休假全家走人,要么一家人关门闭户围炉守岁。唯有我望着窗外,数着屋檐下灯笼每分钟晃荡几次。嫂子见满地尽是烟头,哈着手扯我到家里,管理员值班回来跟我喝酒下棋,嫂子负责炒菜做饭,就连我的冬装也是她给我洗的。开春后,我住回机关办公室,手头事忙完了,心里就空空落落的,隔三差五溜到管理员家,直耗到熄灯号响起。
调离青海后,我与管理员家人没了联系。时隔十多年,我跟西安战友通电话,他旁边人要跟我说话,我听出是管理员,他已转业在西安工作。他告诉我:你嫂子乳腺癌走了好些年了。听罢,我难过了好些天,这辈子我都会想着念着那个憔悴单薄的好嫂子。
如今想来,我们走南闯北、安身立命,最离不开的原来是邻居,从小活到老,邻居始终在我们生活里。《孟子》里说:“乡田同井,出入相友,守望相助,疾病相扶持,则百姓亲睦”。家住隔壁或附近,低头不见抬头见,往来照应,亲近关系延续几千年。远亲不如近邻,说的就是这个意思。我想起现代京剧《红灯记》,铁梅送饭给邻居田大婶,李奶奶说:有堵墙是两家,拆了墙咱们就是一家子。铁梅纠正道:奶奶,不拆墙咱们也是一家子。这种邻里和睦关系,包含了朴素阶级感情。
现如今,邻居之间亲近关系,更是弥足珍贵。
20260609,原创首发,于高桥喊叫水茶坊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