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江山·风景线】【晓荷】一位老人的麦收(散文
收完最后一块麦田,我提着的心终于放下了。父亲站在地头树荫里,脸上也多了一些笑意,和村民开起了玩笑。一场骤然而至的大风雷雨天气,让屋后这片麦田倒伏严重,收割成了一大难题,很多大型收割机车主嫌活难干,以“不挣钱”为由拒绝下地。
为此,父亲叫上我,两个人整整忙了一大天,才把歪倒的麦子全部立起来。尽管如此,收割机车主还是不愿来这里,毕竟只有我家立起来了,地邻的麦田还都是倒伏一片。收割机一旦进来,村民肯定会拦着不让走。村里麦收已接近尾声,一些大地块全部割完了,所有联合收割机竟在一夜之间全部“跑”掉。村民们也无可奈何,尽管如此,还帮着他们说话,“人家收割机出门也不容易,都是来挣钱的,换谁也不愿意割这种倒伏严重的小地块。”几千年来,淳朴和善良是农人们骨子里独有的滚烫。
后来村民自发找来一辆收稻子的履带式小型收割机,虽割得慢,收费高,但总比没有强。“六月天,娃娃脸,说变就变”,没有谁敢拿一季辛苦做赌注。粮食只有进了仓,一季丰收才能有保障。就这样,这辆小型收割机从早上忙到晚上,还没割完。
晚上九点多钟,接儿子放夜校回来路上,东南方向突然闪过几道光亮。我赶紧问后座上的儿子看没看到,儿子说看到了,随后问我:“爸爸那是不是闪电呀?”我透过车窗看向东南方向说:“不可能,天气预报显示没雨,得晴好几天呢,咱村地里还有麦子没割完,可不能下雨。或许是灯吧,你继续看着点,看还闪不闪?”
儿子听完,一直把头扭向东南方向。突然间天空又闪过几下,这下我也不确定了,因为它太像闪电了。儿子又问:“会不会真是闪电,爸爸?”我不自信地说:“大概是电气焊吧,电气焊在晚上会很亮,跟闪电差不多。”虽然我家麦子收完了,玉米也种上了,按理说,我需要这场喜雨,但我也知道还有村民没割完麦,不盼着这场雨下下来。再说,天气预报确实显示没有雨。
晚饭后、我和妻子同往常一样去村里散步。行至大十字路口,路口东北角的路灯阴影里,坐着两个人。走近才看清,瑞信奶奶坐在老石磙上,二爷爷坐在东侧旧沙发上,两个人正闲聊着什么。看我走近,二爷爷倒先打了招呼。
“今后晌儿(晚上)你俩怎么才出来逛呀?”
“嗯,二爷爷,我刚接完孩子回来。”我赶紧回话。随后对着旁边瑞信奶奶说:“奶奶,您也在这里凉快呀。”瑞信奶奶年岁大了,身子往上挺了挺,试图站起来,看看是谁?我赶紧往前站了站。她看清是我后笑着说:“哎呀,是俺冬阳呀,上了年纪,眼不中用了。小孩们呢?小孩都没跟着出来呀。”
“没有,就我俩,孩子都不出门了。奶奶,您今年是不是八十八岁了?”我边回答边追问道。
“我呀,今年九十啦!”瑞信奶奶一脸自豪地笑着说。
“哎呦,那是我记错了,您看,您这身子骨多棒呀,真壮实!活到一百多岁把里攥(方言,有把握)。”说着,我对老人伸出大拇指。
前几天,我在一篇文章里写过瑞信奶奶,当时以为她八十八岁,便给她定了米寿之年,好在九十岁也算米寿的阶段。老人虽九十岁了,但身体健壮,不仅生活可以自理,还照顾着小儿子吃喝,平日里,也能干一些农活。
二爷爷自打年轻就爱开人玩笑,对着瑞信奶奶说:“这老嬷嬷都九十多了,还不走哩,哈哈。”
老人们间开玩笑没那么多避讳。二爷爷今年八十四岁了,身体也很健壮,走起路来,足下生风,还常蹦蹦跳跳,像个老顽童。听村里人说,兄弟三个他最像我曾祖母。曾祖母八九十多岁时,还能拄着拐棍跳起来。
瑞信奶奶可能没听清,也可能习惯了说:“你二爷爷这人说话热闹,和他拉呱得一个劲地笑。”
我笑着应和道:“好呀!笑一笑,十年少嘛!”
说话间,东南方向闪电越来越频繁。瑞信奶奶明显有些坐立不安。
二爷爷告诉我,她家还有一块麦地没收,这天要下雨,她能不着急吗,坐在这里等车呢。听二爷爷说完,我内心泛起一阵酸楚。一位九十岁的老人,大半夜里,还在等着收麦子。老人家不容易,四十多岁守寡,一个人又当娘又当爹把四个孩子拉扯大。女儿出嫁在邻村,大儿子成家立业日子过得安稳,二儿子虽也成家,但英年早逝,妻离子散。三儿子从小因意外有些残疾,没有成家,虽守在老娘跟前但身体健康不佳,看上去还不如老娘健壮。记得前几天,都夜里十点多了,老人还在大街上和小儿子一起给麦堆盖油布。
为安抚一下老人,我掏出手机,查看了天气预报。手机上显示“雷电预警”,的确没显示有雨,只是阴天。
我对老人说:“奶奶,刚才我看到村北有一辆收割机还亮着灯,也看到你家长荣在那里等着呢。天气预报显示没雨,不用着急。”
随后对二爷爷说:“我们小时候学过一篇课文‘雷公爷爷先唱歌,就是下雨也不多。’没事,放心吧。”
“这老嬷嬷着急呀,你看,打多紧(方言,很早)就在这里等着。”
我们说话间,另一位村民从东边走过来,嘴里嘟囔着,“叫应了,叫应了。”话音刚落,东边一辆机动三轮车发动起来,应该是瑞信奶奶家大儿子,准备去帮老娘拉麦子。
瑞信奶奶看三轮车响起来,蹒跚着向东走去,背影慢慢隐进夜色里。
晚上十一点多钟,闪电频次越来越高,伴随而来的是滚滚雷声。这个时候,天气预报APP还显示没雨,我也祈祷雨千万别下。天不遂人愿,片刻间,阳台顶上有了动静。临近凌晨,阳台顶上的节拍越来越急促,雨声里闯进一个声音,“请注意,倒车!请注意,倒车!”这是收割机的声音。不知道是不是收的瑞信奶奶家的麦子。
我不知道,雨是什么时候停的。早晨上班时,行驶在聊城大东环上,路右侧绿化带外是张公村的大片麦田,很多麦子还没来得及收。片片金黄变成褐黄,沉沉地喘着粗气。风裹挟着水泡后麦腥味扑面而来,盘旋在鼻尖久久不散。清晨的空气经雨水冲刷,非但没变得清新,反而更加浑浊,更加粘稠,或许掺进了太多农人的叹息与无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