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晓荷】龙脉(小说)
还真是看不出来, 这看似平常的九龙山水,竟藏着一段绵延一千五百多年的隐秘。
此地原属云杜县,自隋炀帝巡视南郡经过此地,看到荆山九道山岭汇聚于此,如龙身盘谷、龙首探渊,颇有龙兴之气,于是赐名九龙县,山脚下的县治云杜镇也随即改称为九龙镇。
这位于九龙头之下的九龙镇,从此也就成了这一方天地的灵气所在,脉气所在,人气所在。俗话说,一方水土养一方人。这九龙的山山水水还真孕育出太多的英雄豪杰。
话说在元末乱世,各地义军风起云涌,在九龙山一带揭竿而起的一代枭雄陈友谅气势如虹。他既拥有一支山野绿林好汉的勇武之师,又兼有一支古云梦水乡泽国的水上尖兵。在与另一支抗元义军朱元璋的争斗中,屡屡占得上风,大有问鼎中原之气象。反观朱元璋则数遭败绩,一时间愁眉不展。其身边方士夜观天象,望见荆山九龙山方向天空中有异象,再细看,心里一惊:俨然飞龙在天之势,龙气旺盛。常言道,天呈异象,必定地藏龙脉。于是,便急忙向朱元璋报告。朱急不可耐:“这可如何是好?”要知道,这可是朱元璋最最担心的事。
方士思虑片刻:“要改变这种情势也不是没有办法,但必须速速采取行动,那就是要先斩断九龙山龙脉,然后昭告天下以乱其军心。”然后又一番神神叨叨,如此这般……
朱元璋也苦于别无良策,便姑且信之。连夜让洪州(南昌)守将侄子朱文正挑选出强壮又识水性的忠勇之士二十人,分两组密赴九龙山。一行人昼伏夜行,专拣偏僻小道,以避人耳目。到达九龙山后他们以金银撬开了当地一巫师之口,暗中寻访到九龙地脉核心。连续几天深夜凿挖龙脊,备有大玄铁钉钉进龙穴,再以朱砂抛洒层层分割,意为斩断龙脉,并将石刻咒符深埋于此。
十余日后,陈友谅的一艘护卫船在鄱阳湖康郎山一带遭遇雷暴天气,被雷电击中。朱元璋手下趁机散布九龙山龙脉被斩断之事,劝陈友谅部下弃暗投明,另择新主,此时正好逢密探汇报九龙山龙脉被斩断之事。此事一经传开,陈友谅部下顿时人心惶惶,接连遭遇败绩。陈友谅一气之下,迁怒手下将士,疯狂泄愤,导致士气严重受损。待船行至龙王庙一带时,风暴骤起,水柱接天,疑是蛟龙腾渊,搅得昏天黑地。士卒惊恐万状,四下逃散,陈友谅也在慌乱中被流箭所伤。遭此滑铁卢后,陈友谅只好败逃武昌,不久殒命。
龙脉被斩,主公不测,气运骤散。陈友谅人马从此军心涣散,地盘丢失,渐为朱元璋所收,九龙山龙脉的故事在民间就越讲越玄乎。
大明定鼎二百余年,王朝稳固,龙脉之事朝廷无人再提起。但暗地里,九龙山百姓依旧还是忘不了龙脉之事。日复一日年复一年,山民们借着山洪水毁修复之际,暗中清除了朱砂,拔除了玄钉。被挖断的山脊慢慢填齐了,消散的地气渐渐回升接上了。
或许真的有此龙脉一说吧,这地气一活,文脉即兴。明清两朝,小小的九龙县竟走出百多名进士举人。朝廷清官,治世能吏,也不乏其人,就是到了晚清光绪时,还出了位帝师。这龙脉之气,不可谓不旺。
最值得一提的是,武昌首义有一大批九龙子弟参加,仅辛亥元勋就多达四人。更有出任过民国政府省主席,新中国开国时上过天安门的“义痴”。
本来国共合作前途光明,但风云突变,山河破碎,乱世又现。为救民于水火,九龙第一个从“武昌农民运动讲习所”引进革命火种,随即这片苦难深重的土地开启了红色之旅。以九龙山为中心孕育出三支红色武装:九龙支队、云杜支队、江汉支队。其中以夏赤峰领导的九龙支队声势最为壮大,影响力也最大。
作为土生土长的九龙人,他对当地民众的疾苦感同身受。夏姓又是当地第一大姓氏,号召力巨大。夏赤峰小时候曾随叔叔在汉口念过几年书,很早就受到地下党员叔叔的进步思想的熏陶,可以说他是农民革命运动的天选之人。在他的努力下,短短半年,红色火种就燃遍九龙周边,并建立起第一个苏维埃政权。
红色力量的迅速壮大,让当地反动武装如坐针毡,他们非常忌惮,害怕这星星之火燎原开来,日夜想着如何除之而后快。可农民觉醒了,农民运动之火越烧越旺。在上级特派员的统一指挥下,夏赤峰率队曾一度攻下九龙县城和潜山县城,还活捉了伪县长,极大地鼓舞了民众的士气。九龙一度成为湘鄂西苏维埃根据地,为贺龙领导的红军队伍提供了极大的支持。
后来,盘踞在洪湖的“白极会”组织里有一位略通阴阳八卦的风水师,给九龙地区匪首献上了一条攻心计,重拾几百年前的旧伎俩:欲灭其势,必先诛其心。只有断其龙脉,灭其士气,乱其心志,才能擒其首领,散其组织。
不久,一众匪兵便大摇大摆开进九龙山。他们在九龙岭上掩埋炸药,摧毁山林,直到挖出朱元璋手下埋下的石刻咒符。可他们却惊奇地发现,龙脊条石竟然还是一个整体,并非传说中的已被斩断。领头的那个小匪首,当场吓得脸色煞白双腿打颤。但迫于命令,他不得不填满炸药,随着几声闷响,九龙龙脉又遭斩断。据说那小匪首和点炸药的匪兵,回家三日后就莫名病倒,不几日,竟不治身亡。
那年进入冬季后,国民党“剿匪”行动开始,一时间,白色恐怖充斥九龙大地。由于叛徒的告密,夏赤峰等支队干部被围困,为了掩护同志撤离,夏赤峰遭到敌人伏击被捕,最后在九龙山东岳庙被杀害。临刑前他高呼:“头可断,火不灭;龙脉可毁,红心永在!”
当天,得知消息的民众,聚集数千人把县政府围得水泄不通,吓得伪县长只好偷偷躲在运粪的车中才得以出逃。接着民众又集体上山,回填山岭,并以庄重的仪式祭拜祈祷。
可这乱世又偏逢风狂雨骤,山河沦陷,日寇的铁蹄踏遍江汉大地。九龙儿女迅速组建起抗日游击队,在他们的感召下,连国军王劲哉的128师都加入抗日队伍中来。为了削弱抗日力量,日寇采取了“三光”政策。九龙儿女则采取上山下湖的对策,抓住一切机会打游击,弄得敌人是顾头顾不了尾。
正当全民合力抗日之际,没想到九龙镇上一劣迹斑斑的奸商之子,早年曾留学日本,现今当上了小鬼子的翻译官。他熟知九龙龙脉的旧事,为讨好日本人,他竟甘愿做民族败类,向日本人献出一条毒计:九龙人不畏死,就怕龙脉被斩断;若是彻底斩断龙脉,把它翻个底朝天,便可消灭骨干分子,瓦解他们的斗志。
于是,在这个汉奸的带领下,日军带上辎重进了山。他们开始钻孔定向爆破,几番操作过后,这九龙山蕴藏山水格局的千年龙脉全被破坏殆尽。接着,他们又按东洋巫术宰杀了九只白鸡,把鸡血一点一点洒到翻起的土石上。说丹砂可以清除,而这鸡血会浸入土石内部,永远无法清除,这样才可以全面煞地气,要让这里山神土地爷都要归顺日本人。
后来,在九龙吃过几次亏的鬼子,开始了疯狂的报复。由于缺少枪支弹药和医药,九龙支队的处境越来越危险,两任支队长先后壮烈牺牲,队伍也遭到重创,但他们的意志却依旧坚如磐石。
为重建抗日队伍,号称“九龙王”的雷震山受党组织委派从大别山回到了家乡九龙。他日奔夜忙,思考对策。一天夜里,疲惫不堪的他坐在九龙山的一块小憩,没想到一会儿就入梦了。他梦见一位白发飘飘的长者朝他招手,定睛一看,怎么相貌酷似曾经见过的画像。对了,想起来了——夏赤峰!长者把他招到跟前,告诉他:后天是鬼子换岗的日子,这几天都会有漫天大雾,要充分利用地势在九龙庙一带设伏,等鬼子渡九龙河时就发起攻势。他一惊,睁开眼,眼前却只有一片茫茫雾气。
回到镇上,他连夜召集支队骨干商量对策,又向守山的九叔询问这几日的天气,得到肯定答复后,他便开始周密部署。
三天后,天气果然如长者和九叔说的那样,一整天雾浓得拔都拔不开。
真的是天赐良机,游击队员个个都熟悉地形,就算闭着眼也能横着跑。鬼子以为大雾中正好藏身换岗,没想到这大雾正是埋葬他们的战场。上岸的鬼子刚走到九龙庙附近就吃了枪子,连对方的影子都没有看到。正渡河的鬼子听到枪响,连方向都还没整明白就去见了阎王。这一仗还直接报销了日军的两个大佐青濑和畈田,为牺牲的支队长报了仇,大大地鼓舞的抗日队伍的士气,有人说,这是九龙显灵了。
待硝烟散尽,山河初定,九龙也迎来了新生。
首任县长楚杰,南下干部,九龙本地人。作为一名身经百战的老革命,他本是无神论者,但看到当地人民一说到龙脉就神情庄重,他明白这并非他们愚昧迷信,而是一种信仰。他深知,所谓龙脉,从来不是什么玄虚地气、风水格局之类,而是一方百姓的精神特质,是世世代代流淌在血液里的,生长在骨子里的红色基因。
山河破碎,百废待兴。重建信心,提振士气,乃新生活之前提。楚杰思考再三,决定从修整九龙岭开始。他带领县政府一班人抽空去山上清理杂物,填埋几经炸断开挖的断脉沟壑,补种苗木。又组织民众疏浚河道,并拆除了鬼子修的锁龙亭,并将鬼子刻的镇龙碑拖到了博物馆。在九龙山上建好了烈士陵园,立起了烈士纪念碑,让烈士的英灵守护这生生不息的龙脉之地。
由于水陆交通不便,加之长年战争破坏,特别是国军128师采取的“焦土抗战”政策,大火焚烧了几天几夜,使得千年古城已荡然无存。有鉴于此,经上级决定,将九龙县更名为新港县,县治迁新港镇。从此,九龙镇开始日渐没落,还有人说,九龙龙脉脉气已尽。
但老一辈的九龙人却不这么认为,他们大多读过书识得字,连镇上八九十岁的老太婆闲坐在走廊里都会手捧《人民日报》阅读,他们骨子里有种天生的自信与骄傲。他们依旧相信龙脉的存在,他们依旧将九龙镇称为城里,将新港和境内所有地方称为乡下。
山河变迁,人心难寻。十年浩劫,盲目的破旧狂热更是让九龙古城遭受灭顶之灾。
得知这一情况,正在病中的楚杰赶往九龙镇,发现大批文物古迹已遭到破坏,甚至连居民家清末老房子都惨遭拆毁。九龙标志性的四座牌坊,已有三座被推倒。古老的县衙,曾经的县政府已被占领,差一点被烧。楚杰极力阻止,结果被那帮造反派押上去批斗、打倒。古老的寺庙也未能幸免,连中国佛教协会会长赵朴初题写的广律寺牌匾都被砸烂。九龙山上楚山河(楚杰之父)烈士纪念碑因受楚杰牵连也遭泼漆。九龙山又一次在风雨中哭泣!
随着改革浪潮的推进,九龙镇上的年青人一批接一批地出走,东进南下北上。千年古城日益没落,只剩下古老的城墙,护城河,古老的石桥,青石板街道;八大景已不在,二十四古井业已荒废;九龙庙早已不复存在,只有广律寺千佛寺的香火时断时续;诸葛亮屯甲山一片荒芜,狄仁杰问政处荆莽丛生,陈友谅旧居灰飞烟灭…唯有年久失修淤塞不畅的九龙河,以及千年的古柏古槐,还在日夜耐心倾听那些远近的传说。
恢复高考制度后,九龙的人才,开始呈井喷式涌现,并数度摘得全省高考状元,成为名副其实的“状元之乡”。与此同时,九龙山的生态逐步得以全面修复,俨然有藏龙卧虎之气象。
政界精英冉冉升起,如群星闪耀,在不同的舞台上施展抱负;文化名流引领潮流,生动诠释着“惟楚有才”的内涵,绽放出耀眼的光芒;商界翘楚,呈团队式强势崛起,他们富甲一方,走向海外,回馈乡梓;体育明星的摘金团队,数十年来总是惊艳全球,“体操之乡”的金字招牌光芒四射。九龙的经济地平地起飞,一跃为全省县域经济首强,成为全省中部崛起的龙头。
人们开始投以惊异的目光:九龙,九龙龙脉又活了!古老的九龙真的复活了,要飞天了!
五年前,沉寂多年的九龙镇被列为新港县域副中心城市,也迎来了一位彻底改变九龙旧貌的书记——秦为民。
他曾是楚杰的通讯员,对整个九龙了如指掌。曾经衰败的九龙镇现在成了他手中的王牌,他打出了三张牌:美丽城镇、文旅古镇、工业新镇。他请来专家团队制定了长远的整体方案,从改造自然环境入手,打造营商环境。招商引资,不仅吸引回大量九龙游子回归家乡创业,还引来大量外资。人文底蕴深厚的九龙镇成了投资商争抢的香饽饽,也成了人们怀旧、寻梦、创业的乐土。唐宋坊、明清街、民国巷、建国楼等古色古香,九龙河宛如玉带绕城,九龙潭藏碧,九龙泉飞珠。
两年后,山青了,水碧了,街道漂亮了,百姓腰包鼓起来了。宽敞气派的九龙大道,长虹卧波的九龙大桥,把百年梦想与现实连成一体。焕然一新的九龙山生态公园里,耸立起气势恢宏的九龙楼。“九龙榜”更是让人应接不暇,历代进士榜、名人榜、辛亥元勋榜、民国英烈榜、革命烈士榜、开国将军榜、英模榜、院士榜、高考状元榜、奥运冠军榜、著名企业家榜……红军坝、胜利桥、红二十八军陈列馆、胡家台战斗纪念馆、九龙革命烈士纪念碑等多处爱国主义教育基地也同时建成开放。
为宣传家乡,护佑九龙儿女,由九龙籍全省首富赞助的“九龙杯”国际龙舟赛也落户九龙,那人山人海、呐喊呼号的场景又回来了,九龙镇又有了飞龙气象。
可是,最让人惊愕的是,最近两年,从九龙走出去的几位京官大员中,竟有人先后落马被立案查处,弄得身败名裂。
不是已经修复了九龙山生态吗?不是已经建起了九龙楼吗?怎么还会一连出这档子事呢?
不少民众前往千佛寺去问因果。方丈是位年过九旬的高僧,他半生参禅,半生观世,见证了九龙数十年的兴衰变迁,悟透了山河终极的玄机。
只见他手指有心无心地拨弄着佛珠,两眼望着窗外洒满余晖的九龙山,缓缓道来:“所谓龙脉,从来不在这山川沟壑之间。山水只是载体,人心才是根本,龙脉就藏在百姓心中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