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，独坐在荧屏前，《主角》中苟师戏燃尽余生，台上喷火落幕的剧情，一帧帧在眼前反复回放，让我突然间懂得了“戏比天大”四个字沉重含义。脑海里，不断串联起剧中苟师的一生，万千感慨聚于笔端，一首《苟师赞》一气呵成：粉墨经年动陇秦，漂泊一世自浮沉。肯将衰朽续薪火，不教秦腔蒙暗尘。
　　 一、粉墨经年动陇秦，十年绝唱传美名
　　 粉墨经年动陇奏。写下这句话话时，笔尖落在纸上良久，我想如何用一句话，来概括苟师坎坷不平的一生。
　　 苟师，也叫苟存忠，自幼家贫，从小拜师学艺，常年敷粉描眉、学唱练打，日夜打磨做功，把男旦功夫练得炉火纯青。剧中古师说：苟师从小跟随着戏班，在陕西甘肃一带辗转行走，凭着一身精湛的唱功，几手卧鱼、喷火的绝技，为他争得了“西北最好的男旦”的名声。
　　 粉墨经年动陇秦。这个“动”，是惊动、振动的意思。因为只有这个动字，才能真正呈现出苟师粉墨登台的前半生。剧中苟师经常说，当年他戏台上水袖轻轻一抛，台下就是尖叫与喝彩声，连珠火一喷，台下就是如雷的掌声与叫好声。这些掌声，是群众对他精湛技艺的赞叹，也从侧面体现了他对秦腔艺术不懈的探索和追求。
　　 二、漂泊一世自浮沉，夜深对镜舞不停
　　 人的一生，有时开局有多精彩，结局就会有多落寞。经年粉墨动陇秦，这是苟师人生中的高光时刻，而秦腔落寞才是他漂泊人生的的真正开始。
　　 漂泊一世自浮沉。苟师们的秦腔，从以前万人空巷，到如今门庭冷落，仿佛就是一夜之间的发生的事。他们突然发现，自己坚守一辈子的东西，似乎不再被社会所需要，昔日戏台上的王候将相、才子佳人，突然变成了历史封建残余，成了为封建制度所唱的赞歌。
　　 “自浮沉”，不是随波逐流，而是在时代的巨变中，每个人都随波浮沉却身不由己。秦腔的冷落悲凉，这不是苟师个人的命运，而是一代秦腔艺人的时代缩影。在社会的动荡剧变中，苟师们纷纷谢幕，一个个成了门卫、仓库员、伙夫等等，彻底沦为了戏团的边缘人。
　　 夜深人静时，他们才翻出尘封的戏服，在空荡荡的舞台上，偷偷比划一下身段，重温一下旧日的时光。因为执著的热爱，秦腔已融进了他们的血脉，他们甘愿冒着风险，偷藏下戏服与技艺。而正是有了无数个苟师的坚守，秦腔才历经千年而流传至今。
　　 三、肯将衰朽燃薪火，愿俯残躯作人梯
　　 苟师从一个看门老头，逐渐走入到舞台中央，让我最感动的地方，是他明知不可为，而偏为之的守道精神。
　　 肯将衰朽燃薪火，苟师明明已被时代抛弃，明明他身体已经衰老不堪，连两眼的灯已经黯然无光了。但当他看到来弟（忆秦娥）时，他的双眼又亮了起来，他依然“肯”教，而只要说到唱戏时，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又有了神彩。
　　 苟师一生隐忍，与世无争。当他看到厨子欺负来弟时，他一改文雅懦弱的性格，拍案而起破口大骂厨子。当戏团经费困难，他掏出毕生养老积蓄，为戏团购买戏服，只是想让来弟上演老戏，发扬光大秦腔艺术。这是一个老艺人的坚守，因为他深深地知道，秦腔的根有多深，失传后将会有多痛。
　　 燃薪火，传的是秦腔艺术，也是一种人生的智慧。苟师避开时代的限制，承受着闲言碎语的压力，每晚偷偷出来，给来弟传授技艺，翻开珍藏的戏谱，一页页给来弟讲解，从身段、唱腔到喷火，一次次地给来弟教，因为他的师傅也是这样言传身教的。
　　 四、拼却一曲成绝唱，不教秦腔弃暗尘
　　 不教秦腔蒙暗尘。让秦腔传承下去，是苟师们一生信守的承诺。当来弟要登台首演时，他非要亲自上台，不容分辩地说：只有我亲自上，才能压得住台。
　　 已身患绝症的苟师，硬是强忍病痛，登台表演《鬼怨·杀生》，一口气喷完八十一口连珠火，轰然倒在后台。当洗去他脸上的油彩时，才发现他的喉咙气管，亦被松香粉末堵死了。苟师用最后一口气，完成了最后一次传艺，以及对来弟的最后托举，以生命践行了“戏比天大”的理念。
　　 前些年旅游，在山西广胜寺脚下，一处戏台上，演员们唱得难分难解，台下却空无一人，偌大的院落里，只有我一个过客。乔居西安多年，每次穿过街巷村庄，时时能从亮灯的屋舍，传出几句高亢悲凉的秦腔。每次经过街头公园，总能看到一群老人，有板有样的扎堆吼秦腔。而现在，站在城市的街头，我终于理解了苟师们坚守的意义所在。
　　 平时经常参加过事，每次都请了戏团唱大戏，虽然是漫天大雪和尘土，大家都忙碌着或忙着吃席，戏台下的观众也寥寥无几，却丝毫不影响演员们的演出。有次我忍不住问了问，一名老司鼓静静答道：戏比天大，戏不仅给人看，也是给苍天看的，只要开了锣，是必须要唱完的！
　　 五、尾语
　　 落笔已是深夜，窗外的长安城外一片静谧，一轮明月挂在夜空，远处黑坳坳的是秦岭，东望是一望无垠的渭河平原。史载，秦腔源于天水，兴起于汉唐，鼎盛于明清之际。秦腔历经千年而不衰，正是有了千万个苟师们，燃烧自我延续了秦腔文脉。历史虽没有留下他们的名字，但他们己厚殖于大地，已化作了漫天尘泥，在街巷的每一声秦腔里，似乎仍回荡着他们不散的音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