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　　 严冬梅坐在护理站，一只手托着下巴，一只手摆弄着桌上的笔。同事小吴凑过来：“大美女，有什么心事，无精打采的？”
　　 冬梅放下手里的笔，坐直身体，直截了当：“我男朋友他母亲要见我。”
　　 “那不是好事儿吗？”
　　 “好什么好？他母亲是退休干部，我家是农村的。我怕她瞧不起我们家。”冬梅哭丧着脸说。
　　 “你男朋友是什么态度？”
　　 冬梅低下头，放下手里的笔说：“他非常喜欢我，但听他妈的话。在他妈面前，他都不敢大声说话，夹在我和他妈之间他也挺难的。”
　　 小吴看着抠手指的冬梅说：“你这么善解人意，能不能安慰一下我这颗受伤的心！”
　　 冬梅抬起头，疑惑地问：“你一个没心没肺的人还有烦心事？”
　　 “别提了。我给一个孩子扎针，第一次没找对血管，又扎了一针，他妈把我投诉了。”小吴委屈地说。
　　 冬梅拍着她的肩膀安慰说：“咱们儿童医院的护理宗旨你忘了吗？还扎两次！有一回我给一个孩子拔针，速度慢了点，导致回血。孩子家长告到护士长那里，她狠狠批评了我一顿。”
　　 聊着聊着，已经早晨8点钟，白班护士已经到岗。他们俩换好衣服，走出护理站。小吴开车先走了。冬梅骑着她的电动车准备回出租屋。
　　 她想买点菜，走进医院附近的超市，在蔬菜区，她挑选几个西红柿和一捆芹菜，付了账。刚走到电动车附近，看见不远处围着一群人，有人说：“这人摔得不轻啊！都出血了。”冬梅听完，立刻把菜放进车筐。挤进人群，看见一位大妈趴在地上，鼻子和嘴都在流血，嘴里发出轻微的呻吟声，手撑着地想要站起来，可是挣扎几下身体纹丝未动。一对情侣驻足观看，小伙子见大妈挣扎着起不来，想过去扶，女孩拽住他的手，小声说：“别没事找事！你不怕惹事呀？”小伙子犹豫着站在原地。其他人也站在那里小声嘀咕，没有人过去帮忙。
　　 冬梅来到大妈身旁，跪在地上，一只手托在她的头，一只手扳着她的肩膀，把她翻过来。翻身时她脸上的血蹭到冬梅的衣袖上，她拿出兜里的湿巾，给大妈擦拭脸上的血迹。她问：“能听见我说话吗？”没有反应，又问一遍，还是没反应。
　　 大妈张着嘴，呼吸急促。冬梅急忙给她做胸部按压。按压几次停下来观察一下，再继续按压几次。直到大妈呼吸顺畅。她缓缓睁开眼睛，眼神空洞地看着周围。她看出来大妈有些茫然，安慰她说：“你摔倒了，现在不要动，我帮你叫救护车。”说完，她拿出手机拨打120。
　　 她见大妈的头挨着冰凉的地面，脱下外套叠起来，“大妈你抬一下头，我把衣服给你垫上。”大妈看着她手里的衣服，缓缓地抬起头，冬梅把衣服垫在她的头下面。人群里一位大姐说：“真遇见好心人了，如果不是这位姑娘及时施救，这老太太就有生命危险了！”救护车来了，急救人员把大妈抬上车送到医院。她捡起衣服，放进车筐里，骑上电动车回出租屋。
　　 她随便吃一口东西，赶紧上床休息。醒来时已经下午两点半了，她坐在床上，摸过手机，找到男朋友的电话号码拨打过去。“您拨的电话无人接听，请稍后再拨。”她盯着屏幕，把手机放在床头。下床叠好被子，洗漱完毕。她把外套上的血迹洗干净，晾在阳台的衣架上。把刚买的西红柿清洗干净，又拿出两个鸡蛋，炒一盘木须柿子。饭菜端上桌，她没有立刻吃，又拿出手机拨过去，男朋友还是不接。看着那串号码，她自言自语：“好啊，敢不接我电话，看我怎么收拾你。”
　　
　　 二
　　 李松涛看是冬梅打过来的电话，没接。每次女友下夜班，都要打电话，跟他打招呼，这次也不例外。此时，他没有心思跟女友甜言蜜语，因为刚接到医院打过来的电话，让他去医院看望他的母亲。跑进急诊室，看见母亲躺在病床上，脸色苍白，闭着眼睛。他冲过去，一把攥住母亲的手：“妈，你怎么了？”他不停地喊。医生走过来问：“你是她儿子？”
　　 “是。”松涛惊慌失措地回答。
　　 “你母亲摔倒了，需要做头部CT和心脏彩超检查。”
　　 “医生，我妈会不会有危险？”他哭着问。
　　 “你快去挂号，然后马上去做检查。”医生催促他。
　　 他推着母亲做CT检查，又做了心脏检查，然后把母亲推回急诊科。医生说：“我先给她开点降压药，让她服下。下午检查结果出来，我再确定治疗方案。你先去办理住院手续。”
　　 下午，医生拿着松涛取回的片子和心电图，告诉他：“你母亲是高血压导致一过性晕厥，并伴有房颤。”松涛神情紧张地看着医生。
　　 医生看出他的担心，安慰他说：“你不用太担心，让她先住院治疗几天。”他一门心思处理母亲住院的事情，把回电话的事忘在脑后。
　　 冬梅坐在沙发上，等松涛给她打电话。下午4点钟，电话铃还没响。她撅起嘴，把怀里的抱枕扔在地上。拿过手机，把李松涛的号码设为拒接。操作完毕，她把手机扔在沙发上。
　　 松涛在医院陪护母亲。晚间，给冬梅打过去好几次电话，都是无人接听。第二天一早，他父亲过来替换他。接连四天，他白天上班，晚间陪护。期间，他不断地给冬梅打电话，但一直都打不通。第五天，医生说他母亲病情已经稳定，可以出院。
　　 回到家，他把母亲安顿好，第一时间去儿童医院找冬梅。他径直来到冬梅所在的儿童呼吸科。
　　 “这不是李松涛吗？你来找冬梅？”孙护士主动搭话。
　　 “孙姐，冬梅在吗？”
　　 “她去病房了，你等一会儿，她马上就回来。”
　　 不到5分钟，冬梅戴着口罩，手里托着托盘，看见他站在那里，眼皮都没抬，直接走进护理站。
　　 他尴尬地站在那里，别的护士看一眼他，又看一眼冬梅。
　　 小吴走过来，低声说：“这次你麻烦大了，想办法哄哄她。”
　　 他坐在椅子上，终于等到中午休息时间。见冬梅换好衣服准备去食堂吃饭，他一个箭步蹿过去，一把拽住冬梅的胳膊，不由分说拉着她走出医院大门。在一个僻静处，冬梅挣脱他的手：“你放开我，你弄疼我了。”她嘴里抱怨着。
　　 “你为什么不接我电话？”松涛大声质问。
　　 冬梅仰起头，盯着松涛的脸，反问道：“五天前你为什么不接我电话？”
　　 松涛听到她质问，仰起头，“哎”了一声，叹了口气。又低下头，双手扶着她的双肩，对歪着头的冬梅说：“你看着我！我妈住院了，这几天我一直陪护她。中间我一直给你打电话，你的电话一直处于拒绝接听状态。”
　　 冬梅听他说陪护母亲，扭回头，紧皱的眉头展开了，仰头问：“你母亲得什么病啊？”
　　 松涛见她已经消气，说：“她突然血压升高，眩晕摔倒了，现在病情已经稳定，医生让住几天院，再观察一下。”
　　 “你母亲……”冬梅刚说出三个字，立刻停住。急忙拉住松涛的手，撒娇地说，“你陪我出去吃饭。”
　　 松涛看着她，一脸疑惑地说：“你问我母亲什么？”
　　 “啊，没什么。我就是想问一下她住在哪个医院？”
　　 “她在中心医院。”松涛边走边回答。
　　 冬梅头靠在他身上，“祝你母亲早日康复。”
　　 “你真会说话。”松涛搂着她去吃饭。
　　 吃完饭他去上班，冬梅面带微笑地回到护理站。小吴凑近她的脸调侃道：“大美女终于多云转晴了，说说他是怎么把你哄好的？”
　　 “他请我吃西餐，还承诺周末陪我去看电影。”
　　
　　 三
　　 李松涛的母亲经过治疗，整个人精神状态好很多。
　　 一天晚上，吃完晚饭，三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。他母亲问松涛：“你什么时候让我见一见你女朋友？”说完她停顿一下，继续说，“你老大不小了。要是看着顺眼，家庭条件合适，就把婚事定下来，别总拖着。”
　　 听母亲说“家庭条件”，松涛心里开始打鼓。身体离开沙发靠背，腰往前倾，两只手来回搓着，眼睛盯着地面。
　　 他母亲语气里带着不耐烦：“我跟你说话呢，你没听见吗？”
　　 他小声嘀咕：“听见了。”
　　 “她，她，她家农村的。”他怯生生地说。
　　 “什么？农村家庭？不行，绝对不行！”他母亲说得非常干脆。
　　 他低着头想了好一会儿，腾地站起来，大声说：“妈，你太势利了吧！农村家庭怎么了？我要娶的是她，也不是她的家庭。”
　　 他母亲愕然地看着他。在她的印象里，这是他第一次顶撞自己。
　　 “你翅膀硬了，敢这么跟我说话？”
　　 他父亲见老伴发火，朝松涛摆摆手：“你少说两句。看把你妈气的，是不是还想让她住院呢？”
　　 然后又轻声地对老伴儿说：“你消消气儿，孩子的事儿让他自己解决。孩子自己找对象，他同意就好，你说是不是？”
　　 听老伴儿这么一劝，她态度缓和下来，抬头看一眼站着的儿子：“你先坐下，那么大的个子杵在那，我抬头跟你说话脖子累。”
　　 “这样吧，周末你让她来一趟，我见一面。要是人品不错，家庭条件可以商量。”他母亲语气平缓地说。
　　 “臭小子，还不赶快给你妈倒杯水，把降压药吃了。”他父亲一边递眼色，一边跟松涛说。
　　 松涛立刻明白，母亲这是同意了。他赶紧给母亲倒杯水，把药放在她面前。
　　 他母亲看着爷俩一唱一和地哄她，嗔怪地说：“你们俩就气我吧。”说完，她看着爷俩，自己也憋不住笑出声来。
　　 松涛把冬梅约出来，双手抱着她的胳膊，激动地说：“我妈明天想见你，要把咱俩的关系定下来。”
　　 冬梅很平静，低下头，用脚蹭着地：“你跟她说我是农村的了？”
　　 李松涛迫不及待地说：“说了，她说不在意，只要你人好就行。”
　　 跟李松涛分手后，冬梅回到家，找出那件给老太太垫头的衣服。第二天一早，她穿上那件衣服，买了几样水果，跟李松涛回了家。
　　 “妈，冬梅来了。”松涛进屋就大声地喊。
　　 他母亲坐在沙发上没动弹，只是扭过头看一眼，当冬梅穿着那件衣服闯入她的视线时，她腾地站起来，眼睛瞬间亮了，快步走过去，紧紧握住冬梅的手：“姑娘，是你？太感谢你了！”
　　 “大妈是你呀，这太巧了！”
　　 松涛被他妈和冬梅的对话搞懵了。他看一眼母亲，又看看冬梅，一脸茫然地问：“你们认识？”
　　 “岂止是认识，她就是我跟你说过的救命恩人。”他母亲感激地说：“孩子快坐，让我好好看看。”说完，她把冬梅扶到沙发上坐下，看着她身上穿的那件衣服，用手轻轻地摸着，“好衣服，真是好衣服。”她嘴里不停地念叨着。
　　 吃完饭，他母亲说：“孩子，明天你再来一趟，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　　 冬梅点点头：“阿姨，明天我一定来。”
　　 第二天，冬梅如约而至。他母亲拿出一件高档女装：“孩子，你把这件衣服穿上，这是阿姨特意给你买的。”
　　 “想出了你婆婆的见面礼的意思了？”
　　 “婆婆？”冬梅下意识地重复着。
　　 哎——一声长长的应答音，就像一根琴弦发出的声音。
　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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