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宁静】水乡苦少年 (小说)
一
“弟弟你赶紧上来吧,水流太急,瓜没就没了吧!”姐姐在岸上一边捡几个摔破的瓜,朝弟弟担心地喊道。弟弟用嘴咬着箩筐的绳子,向着那些瓜拼命游去,顾不上回答姐姐的话,只顾捞起河里的瓜放进篓子里,他满脑子都是母亲忧愁的眼神。
姐姐不会游泳,只能在岸上哭喊,干着急。而弟弟想着多捞一个是一个,就少一点亏本。
听大人们说:“贩卖十斤瓜就能赚一块钱。”姐弟俩一大早就去了附近瓜地里批发了几十斤瓜,挑着一路徒步向徐舍街镇市场出发。这街镇是比较大的镇,有很大的销售市场。弟弟刚满十二岁,姐姐才十六岁。
弟弟挑着三十多斤香瓜,姐姐挑五十多斤。那个年代都是泥巴路,江南河流较多,姐弟俩是抄近道,沿堤坝走的。夏日里的雨,说来就来,姐弟俩被淋成了落汤鸡。因为雨后路滑,弟弟人小力薄,不慎滑倒,挑着的瓜都翻到了河里,这才有了开头的那一幕。
他们家有兄妹三人,姐姐最大,名沈爱琴。大姐是1949年出生,跟姐姐出来卖瓜的沈立成是1951年出生,最小的沈小成是1954年的。父亲不太顾家,酗酒成瘾。母亲性格温柔贤惠、勤劳。在那个年代,生产队劳动一天只能挣几毛钱,家里再有个长年酗酒的人,那日子就更加艰难。
父亲没酒喝就找事儿,乱发脾气。所以无论日子多艰难,母亲总是把酒买好了放在那里。
立成他爸回到家,只要不见那张破旧长台上有酒,脸色阴沉下来:“今天为何没给我买酒?”
“把三个孩子的学费交了,听立成说老师已经催了多次,实在没钱买酒了。”立成妈回应道。
“就不能借钱去买?”立成爹说话间,整张脸都扭曲了。
“我上哪去借啊?借了拿什么还人家!”立成妈生气地回道。
妻子这句话把丈夫激怒了,上前揪住头发一阵拳打脚踢。正巧立成和姐姐放学回家,见此情形,姐弟俩扑倒娘身上护着说:“我们都不去读书了,挣钱给你买酒喝,别打我娘!”立成妈紧紧抱着两个孩子,一脸无助,任泪水无声地流淌。
读完那学期之后,姐弟俩双双辍学。他们不忍心娘为了买不起酒挨父亲的打。
二
六十年代的乡村孩子们,不知道吃饱是啥滋味。熬过了漫长的春天,终于迎来了麦收。生产队把收下的小麦,摊晒在离住房不远处石板路上。隔壁李亮是立成长在一起玩的小伙伴,跑来找立成,从口袋里抓出一小把炒熟的小麦给他,说:“好吃吧!香不香?”
“好吃,再给我点儿。”立成接过李亮给他的炒小麦,塞进嘴里嚼着说道。
李亮朝晒的小麦说:“自己去拿些回来炒呀。”
饥肠辘辘的立成,怎能经得起这样的诱惑?他跑去抓了几把,灌进自己衣兜里,没注意有没有人,正好被本村的多嘴王婶看到。等立成爹回家,王婶就告状说:“立成偷了生产队晒的小麦。”酒鬼父亲自己不争气,对儿子倒是严格要求,板起那张酒鬼脸说:“立成!你给我过来,你偷抓了几把麦粒?”
立成正在切猪草,还没来及下锅炒着吃。他知道父亲打人有多狠,已经吓得面如土色,浑身发抖,说:“我……就抓了两把,还在衣兜里呢。”
这酒鬼父亲对儿子,从未感到没有半点愧疚,因为自己喝酒,害得孩子小小年纪辍学。没等儿子说完,就把儿子一把拽过来,瘦小的儿子只有几十斤,把他高高地举过头顶不太费劲,说:“我今天就摔死你!”
立成口袋里的几把麦粒,撒了一地。村里的几个老人见此情形忍不住说:“孩子不就是抓了几把麦粒,想炒着吃,至于为此对孩子那么狠吗?”
这时立成母亲闻信从自留地跑回家,跪在酒鬼丈夫身边求他放过孩子。酒鬼父亲在众人的谴责下终于放下了儿子。
那是冬天下午,寒风刺骨,酒鬼爹喝高了,摇摇晃晃朝正在帮母亲喂猪的立成发酒疯,竟然不顾死活把儿子扔进门前的河里。母亲哭喊着救人,一边喊,一边自己不顾一切跳进河里救儿子。多亏村民刘老汉水性特好,没顾得上脱衣服,就一头扎进河里救起了母子俩。从那以后,每当父亲喝酒之后,母亲总是叮嘱孩子们要离他远点儿。
善良的立成不曾因为父亲如此对他,而心生恨意。无论母亲怎样地叮咛,大儿子总是不放心父亲,就怕父亲喝高了万一有个闪失。
日子的艰难,让他过早挑起了家庭重担。姊妹三人属立成个头长得最矮,只有一米六五左右。父亲只顾喝酒、不问家事,早早把女儿嫁了出去。女婿是木匠,为了岳父喝酒,女婿的木匠工钱也被挥霍掉不少。
当时奶奶还在,父亲的懒惰酗酒害苦一家老小。队长同情立成母子的处境,就让酒鬼父亲去看山。
儿子立成小小年纪就为这家独当一面。后来母亲因为长期劳累过度、营养不良,得了偏枯症,半个身体和左边的手脚都不能活动自如。
家庭重任全部压在不到二十岁的立成身上。个头虽然小,什么样的重活都干,只要多挣工分就行。这小镇地理位置处于半山半水,山上有很多石头。他和队长要求去山上打石头,因为去上山打石头,可以挣最高的工分,还有一天八毛钱伙食费。
立成拼着命地劳动挣钱,他要挣钱帮母亲治病,既要拉扯弟弟上学,还要凑父亲的酒钱。生活的压力,使得他性格内向,脸上难得会有笑容,年纪轻轻眉宇之间就有了细细竖纹。
在立成一次次带着母亲去医院治疗,加上平日里细心照顾下,母亲渐渐能下床自理,然而再也不能下地挣工分,能自己照顾自己立成就安心了。
三
1975年,在立成苦心劳作下,盖起了两间大瓦房,那砌墙的石头都是他一车车从山上一个人拉来的。他想把老房子留给弟弟,因为那老房子是两层楼、木板墙,江南水乡小镇大多是这样的房子。
后来经人介绍,一位叫张晓琳的外地姑娘嫁给了他。据悉,姑娘是为了逃避父亲的历史问题,在家乡受够了白眼和歧视,才靠着亲戚关系远嫁江南小镇。姑娘长得十分漂亮:大眼睛、高鼻梁,樱桃样的小嘴,皮肤白净,身材匀称,一米六二;勤劳、贤惠、知书达理。村里人都说立成有福,娶了这么个既漂亮又贤惠的媳妇。
1977年8月,他们的大女儿降生了。生产之后妻子一直奶水不足,孩子经常生病,愁坏了立成小夫妇俩。买不起奶粉只能给孩子喂米糊。
自从立成结婚,妻子帮衬着丈夫撑起这个家。而弟弟小成远不如哥哥勤劳,在生产队里劳动,三天打鱼两天晒网。小成虽然个子比哥哥长得高了很多,但那张脸长得十分丑陋。
婆婆在立成小夫妻俩精心照顾下,慢慢可以走路了,但左边的手脚始终不能活动自如。她感觉太亏欠大儿子和儿媳妇晓琳太多。她能够下地走路,多亏了他们小夫妻俩。然而,小儿子不争气,明明能下地劳动挣工分,反倒靠着哥嫂养活。婆婆心想,这样下去总不是长久之计,小儿子也老大不小了,不能总这样依赖哥嫂过日子。
1977年底的某天,婆婆把娘家哥哥请到家里。水乡有这习俗,分家必须请来娘舅做公证人。
大儿媳妇晓琳自从生下女儿,因为没奶,孩子整夜哭闹,她半夜起来做米糊,长期睡眠不足,脸上没有了曾经的光泽,憔悴了许多。
娘舅的到来,晓琳在厨房忙里忙外,婆婆手脚不便,啥也帮不了,洗菜烹煮全靠她一双手。一碗红烧肉,一碗炒鸡蛋,一碗红烧鱼,一小盆萝卜汤里面有几块肥肉,还有一碗炒青菜。在当年都是用大碗盛菜,饭桌上自然少不了酒。立成父亲看见酒就满脸堆笑。一家人都围坐在一起。娘舅端起酒盅喝了一口,又夹了素菜放进嘴里,对两个外甥说:“我今天来就是给两个外甥把家分了!”
饭桌上只有吃菜喝酒的声音,小成的筷子几乎没停下来过,别看他干活不行,吃喝那是一马当先。娘舅又夹了块鱼肉放进嘴里,一边嚼一边说:“小成,你哥像你这么大早就在石矿上干活了,靠他自己盖起了两间新房子。老屋归了你,但你必须赡养你娘。”
娘舅的话音刚落,只见小成脸色铁青,瞪着鼓出来的眼珠子,鼻子显得更塌,嘴唇翻得更厉害,大声吼道:“我才二十岁,还没娶媳妇,我不能赡养我娘!”
“那你供着你父亲喝酒,赡养你父亲!”娘舅话音里已经忍耐到了极限。
“也不行!我还没成家,等我结了婚再说!”那塌鼻子和鼓起的金鱼眼显得更加难看吓人。父亲有酒喝就有笑容,他自小宠着小儿子,全程一言不发。
娘舅拿筷子的手气得瑟瑟发抖,脸色煞白,说:“我真想抽你两个耳刮子!你哥赡养父母,还供你吃穿上学读到初中,用自己挣来的钱盖了两间房子。这老房子论情理你哥也有份,他把老房子全部让给了你,你竟然连父母都不想赡养!”娘舅见二外甥如此不讲道理,妹夫也不肯训斥小儿子,没吃完饭就生气走人。
母亲对立成夫妻俩说:“分开吧,从明天开始另开炉灶。”
立成拉着娘的手说:“娘!分开可以,赡养父母有我,有我一口吃的,就不能饿着您。”在这般境况下分了家。
为了养家糊口,孩子只能送到婆婆家里,托付婆婆照看。晓琳一天不落地去生产队挣工分,立成在石矿上拉石头,尽量多挣工分。
晓琳原本就奶水不足,哺乳期没有好的营养,再加重体力消耗,更加没有奶水,越是没奶,女儿越是拼命吸吮。看着瘦弱的孩子,泪水滴落在女儿的小脸蛋上。她多想让女儿饱饱地吃一顿奶。她擦了擦眼泪,她坚信只要一家人健康平安,日子一定会好起来的。
公公酗酒依旧,多亏队长安排他去看山,多少也能挣些工分。
大姐婆家有兄弟五个,婆家住房十分紧张,家境也十分困难。再说娘家在小街镇,婆家那边是地地道道的乡村。夫妻俩靠着勤劳节俭挣工分攒钱,在娘家小街镇盖了两间房子,这样对娘家也好有个照应。
四
一晃日子又走过了三年。1979年正月,大姐爱琴的大女儿已经五岁,立成女儿已经两岁。而小弟已经二十四岁,婚姻依旧没有着落。这岁数在当时乡村,已算得上大龄青年了。大姐惦记着不争气的小弟,和老公商量道:“小成都到该成家的年纪了,要不,就跟你学木匠?”
“只要他肯吃苦,我一定带他。”老公诚恳地回应道。
吃过中午饭,大姐来到娘家。父亲不在家,去山上看山了。母亲走路蹒跚,正在收拾打扫卫生。小成在和人打牌玩耍。大姐心想,这样下去日子怎能过得好?小成见大姐来,以为姐又是来给父亲送酒钱了,赶紧迎了上来说:“姐,把钱给我就行!”
“我过来是让你跟着你姐夫学门手艺,荒年饿不着手艺人。你整日浑浑噩噩度日,谁肯嫁给你!”大姐训斥道。
“不去!木匠活拉大锯太苦了。”小成倔强地说道。
大姐一听更生气了,说道:“你哥在石矿上拉石头,他个头比你矮了很多,他就不知道累?你大嫂在娘家都没干过挑担子的活,她不也天天在地里挑担?”小成被大姐说得无言以对,不情愿地说:“好吧,我明天就去跟姐夫学木匠。”
“这就对了,你也老大不小了。你哥赡养父母本就不易,还要变相养着你,你就不感觉脸红吗!”大姐的话语比刚才缓和了不少。
石山经过多年开采,已经没石头可采了,因此石灰窑也就此无奈停火。傍晚,立成从石矿上心事重重地回来,心想这一家老小,往后日子该怎么办?回到家,见女儿踉跄地跑来:“爸爸……爸抱……抱。”他见到女儿那张可爱小脸,满腹心事忘却一大半。妻子也刚回家准备做晚饭。他没把石矿停产的事和妻子提起,省得令她更加心烦。
他打算晚上去发小李亮家看看,听说他在做搬运工,不知在那里能否找到活干。光指望那点工分只够分口粮,母亲买药、父亲的酒钱就没有着落了。
晚饭后,立成抱起女儿说:“晓琳,我去老街上爸妈那里看看。”
“去吧,女儿我已经喂饱了。”妻子晓琳一边收拾碗筷说道。
立成新盖的住房,离父母家老宅子有一段路,李亮家就在老宅的隔壁。因为有心事,立成在父母家就坐了一会儿,就去了李亮家。此时的李亮也已结婚生子,各自成家立业,都在忙活着养家糊口,虽然住处离得不远,平日里也难得一聚。
李亮见立成抱着女儿来家里,热情地招呼道:“稀客,今儿个咋想起到我家来串门儿了?”
“想你了呗,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哥们儿,哪能忘记。”立成笑着说道。
李亮妻子拿出一块米糕,这是当地的习俗:正月带着孩子登门,主人要给孩子一块米糕。李亮妻子把一小块用红纸包裹着的米糕塞进萍萍小手里,说:“拿着,吃了这糕,处处高运,萍萍也越长越健康、越长越高(糕)。”
立成见此说道:“干嘛这么客气,萍萍,叫婶婶!”
李亮给立成倒了杯茶,说:“石矿上活辛苦,工分高,还有伙食费,待遇倒也不错。”
“没活干了,石灰窑也停火了,因为已经采不到石头。我来就是想问问,你们搬运工还需要人手吗?”立成心事重重地说。
“我们搬运工是按出货多少结算工钱,工钱还没石矿收入多。”李亮回应道。
“只要比在生产队里多挣点儿就行,家里负担重。”立成心怀感激地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