故事发生在恢复高考的第二个冬天。
　　 故事跟村子东边土疙瘩上的猫头鹰叫有关。
　　 故事里的主人公是爷爷和他的宝贝孙女。
　　 爷爷年近八十，患有气管炎，每到冬季，床上的被窝是他最好的养生之处。
　　 孙女十六岁，高考落榜，在家复习，迎接来年的高考。
　　 这家人住在村子的东头，离他家不远，有个土疙瘩。这年冬天，土疙瘩上住了一种夜鸟——猫头鹰。
　　 每到夜晚，嘎、嘎、嘎……的猫头鹰叫声，传进村子。它的叫声非常难听，也很诡异。
　　 猫头鹰就在村子东边的土疙瘩上，隐身在夜色里。因为是漆黑的深夜，人们看不见它。听老年人说：“猫头鹰的眼睛只有在夜里看人看物才看得清。”
　　 夜是漆黑的夜，也许它能看见人，人却看不见它，只能听见它的叫声。
　　 屈老大跑到院子里对着村子东边的土疙瘩，骂了起来：“嘎、嘎，叫你娘的脚，怎么还不死……”
　　 无论屈老大的嗓门多大，骂得再难听，都无济于事，猫头鹰依旧在叫。
　　 乌云遮住了夜空，夜色像墨汁一般浓稠，西北风呜呜地刮着，寒风凛冽……
　　 那年冬天，西北风很猖獗，天寒地冻，猫头鹰叫得也格外凄凉。这片山区民间一直流传一个说法：猫头鹰叫，预示要死人。
　　 屈老大的父亲躺在被窝里，神色沉重，他叹息着说：“猫头鹰又叫了，看来我是活不过今年冬天了。”
　　 儿媳妇安慰公爹说：“别迷信了，猫头鹰根本没有那么大的神通！”
　　 公爹说：“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老话，哪能有错？”
　　 儿媳妇回答他：“猫头鹰是在别处叫，不是冲着咱们家。刚才你儿子都在院子里骂过了，您放宽心，没事的。”
　　 公爹说：“骂有什么用，猫头鹰精得很，听声音就在耳边，分明是对着我叫。看来我寿数尽了，真活不过今年冬天了。”
　　 屈老头的孙女屈甜甜，去年没考上大学，今年在上复习班。这天是礼拜天，她在家温习功课，听着爷爷连声叹气，心里不由得一阵发毛。壁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，她趴在炕桌上，各类试卷和书籍几乎占满整张炕桌，整个人被书本团团围住。屋内温度比屋外高不了多少，她把双脚伸进被窝，刺骨寒气却紧紧裹住她的上身；手上戴着半截指头的毛线手套，也起不到多少保暖作用，手指上的冻疮清晰可见，一个个肿得像胡萝卜似的。她一心想圆大学梦，不吃苦中苦，难尝甜上甜。父亲的话总在耳边回响：“今年你要是再考不上，没有别的出路，只能回家种庄稼。”
　　 接连几个晚上，屈甜甜的爷爷都愁眉紧锁，唉声叹气，家里笼罩着一层不祥的氛围。父亲的怒骂毫无用处，猫头鹰依旧夜夜啼叫。爷爷让儿媳把寿衣拿出来放到炕头，他要一件件细看，瞧瞧自己离世时要穿的衣物。儿媳拗不过公爹不停念叨，只好取来放在炕头，由他慢慢翻看。
　　 老屈头精神一日差过一日，屈老大只得去请村医。村医左看右看，拿听诊器这儿听听、那儿听听，没查出老屈头有什么实症，只对夫妻俩说：“老人年纪大，身子骨虚弱，再加上天寒，出现各类不适都属正常。”
　　 老屈头躺在被窝里思绪纷乱。他这辈子一共养育五个孩子，只有屈老大一个儿子，其余四个都是女儿。他叫儿子给嫁到外村的四个女儿打电话，说想见她们一面。屈老大拗不过父亲的执拗，只能挨个拨通电话。
　　 第二天，四个女儿全都慌慌张张赶来了，手里大大小小的袋子装得满满当当，鸡、鸭、鱼样样齐全，奶粉、蛋糕点心一应俱全，全是乡下难得的吃食。望着四个女儿，老屈头面带悲戚，对她们说：“这些天夜里，猫头鹰总不停叫唤，我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。爹倒不是怕死，就是放心不下你们，想多见几面。往后你们也常回来看看你们这快要入土的老爹。”
　　 四个女儿见老父亲这般模样，心里满是难过，轮番宽慰父亲：“爹，猫头鹰不过是只鸟儿，随它叫去，它能懂什么……”
　　 四个女儿临走时，大闺女紧紧攥住大嫂的手说：“嫂子，我看咱爹就是心病。这大冷天，辛苦你多照料，变着花样给爹做点好吃的。家里粮食、钱但凡有难处，尽管开口，还有我们几个姐妹撑着。”
　　 打那天起，老屈头的四个女儿你来我往，每次都带不少吃食，屈老大家天天像过年一般，顿顿有好菜。有一回家里没了存货，儿媳妇便杀掉家里仅有的一只大红公鸡。老人年纪大，吃不了多少，倒是屈甜甜沾了不少光。那年冬天，她的同学都念叨：“你们看屈甜甜，现在气色多好，模样也出落得好看多了。”
　　 次年高考，屈甜甜不负众望，顺利考上省城一所重点大学。过了半个学期，转眼入冬，春节回家，晚饭后她陪着爷爷喝茶闲谈。
　　 嘎、嘎、嘎……
　　 猫头鹰又在村东边的土疙瘩上叫起来，夹杂在西北风的呼啸里，叫声依旧刺耳、诡异。
　　 屈甜甜猛地一怔，忧心忡忡望向爷爷。只见爷爷神色坦然，气定神闲，慢慢抿着碗里的茶水，仿佛全然没有听见。
　　 屈甜甜满心疑惑，轻声问道：“爷爷，您今年怎么不怕猫头鹰叫了？”
　　 老屈头回答得十分干脆：“猫头鹰叫就会死人，那都是迷信。爷爷当年在革命战争年代出生入死，子弹在头顶呼啸都不曾害怕，哪里会怕一只猫头鹰。它就是只不值一提的野鸟，懂什么。”
　　 屈甜甜越发不解，顺着话头追问：“爷爷，去年您那么害怕猫头鹰叫，到底是为什么？”
　　 老屈头笑得很开心，笑声中透露出一丝狡黠，就像一个顽皮的孩子。他哈哈笑着说：“傻孙女，你不知道，去年的天气太冷，爷爷我整天睡在被窝里，看到你廋弱的身子，天天温习功课，爷爷我看着都心疼，加上刚盖成的这座小楼房，还欠着亲戚朋友的钱，你的爸妈也没有办法改善你的生活。所以，我心疼你，就想出了这个好办法，众人拾柴火焰高吗，虽然她们的生活也不富裕，不就是人多力量大嘛，哈哈……
　　 “爷爷，谢谢您！甜甜懂您的苦心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