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酒家】火火火(小说)
一
六趾公这辈子最见不得两样东西——火与雪。
五岁那年,六趾公老屋突然失火。他在睡梦中被爹拽到了空地,惊醒时回头望了一眼,只见火焰像一条条张牙舞爪的赤练蛇一样,缠着木柱、楼板、椽子疯狂地燃烧。很快,火焰便从屋脊上冒出来,如一顶巨大的红冠,在怒号的北风中飞腾到天上去,硬是把黑沉沉的天空烧成了一个火星坠雨似的熔洞。他又看到,披头散发的娘,正趴在地上崩溃地尖叫,嚎啕。此刻他才突然想起两岁的妹妹,已化为一只火凤凰,也飞到天上去了。
当整座老屋被烧成一片白地的时候,天空飘起了大雪花。雪似白幡般飘扬,落在冒烟的瓦砾堆里,落在他的身上。他浑身赤条条的,没穿任何东西。他从火焰山一下子掉入冰窠窿,在昏死过去之前,意识里只记得那夜的火好红好烫,雪很白很冷。
从此,他就见不得火与雪了。
然而,命运之神却跟他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。三十岁那年,他老娘死了,家徒四壁,连口薄板棺木都没有,难以下葬。当时,恰逢国军来舟浦抓壮丁,相中了财主老狸头的独生子。六趾公找到六神无主的老狸头,说,把我娘葬了,我代你儿子去当兵。老狸头求之不得,俩人一拍即合。到了部队,长官见他不会放枪,又不会打炮,遂令他当火头军。
炊事员离不了火。烧火、做饭、取暖,哪一样都离不开火。在国军连吃败仗、东逃西窜的日子里,他把火藏在锅灶、炕洞和贴身的火柴盒里,像守财奴守着金元宝一样,守着那点火星。后来,他的部队起义投诚了,改编成志愿军入朝作战,他还管做饭,而且官升一级,任炊事班班长,与火朝夕相伴。
六趾公向我说起这些往事,我笑了:“六趾公,你这辈子跟火杠上了。”
他没笑,湿眼道:“你不知道,在朝鲜的那个冬天,火,比金子还珍贵呢。”
二
时间回到一九五零年,北韩之冬,长津湖畔。
从西伯利亚扫荡过来的寒风,犹如凛冽嶙峋的风雪老怪,一路呼啸,无遮无拦,越过浮冰呜咽的鸭绿江,狂暴地扑上白雪皑皑的盖马高原。长津湖地区的空气,仿佛被冷刀切割成零零碎碎的细雪,寒流入口,若冰蛇钻心,直抵脑颅,血液被冰冻了一样,浑身麻木。
长津湖被零下四十度的严寒所凝固。湖面结了一层厚厚的冰,冰上又盖了一层渺渺茫茫的雪,远望像一片空白苍凉的旷野。湖边的林木白灰灰的,树枝上挂满冰凌,晶莹剔透,在风里簌簌作响。响声清脆而冷寂,一听就让人发颤。
此时季节被冰雪覆盖了,那些红的金达莱,黄的报春花,以及紫莞、凤毛菊、野楂子的姹紫嫣红悉数退场,余香散尽。大地上除了北极针叶树和阔叶林的几痕黛绿,一切都被冻成孤独的苍白。水壶成了冰疙瘩,干粮成了冷石头,枪栓冻得拉不开,连人也快被冻成雕塑了。极寒冻得出乎人的想象,六趾公看到,行军途中,有的人走着走着,就站成了一根僵硬的木头;有的人在雪地上卧着,就卧成了一尊冰雕。
一向装备精良、不可一世的美军做梦也没想到,就在这冰天雪地的长津湖畔,有一个连队的志愿军战士,此刻正潜伏在一座高地上,将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他们。
高地无名,两百米不到,像一条凝固在雪野上的大青鱼,纵亘南北。它的两边都是峻峭的山崖,陡坡上长满了落叶松和矮灌丛,大雪覆盖,像两片连绵起伏的白色帐篷。山顶上岩石裸露,光秃秃的,被积雪染得一半如银冠,一半像铁帽。高地西侧的山脚下,是一条结冰的溪谷,东侧是通往柳潭里的简易公路。公路旁边,是美军陆战一师的营地,离高地直线距离约两公里开外。
在高地上潜伏着的,是六趾公所属的9连。连长姓雷名霆,牡丹江人,抗联老兵,与日本鬼子真刀真枪干过,也曾在林海雪原像杨子荣一样剿过匪,是个战斗英雄。9连是个加强连,全连一百六十七名指战员,三分之二来自一野,三分之一补充自国军的起义人员。六趾公属补充人员之一,是背大锅、管伙食的炊事班班长。刚上高地的时候,他还不叫六趾,名字仍叫王小猫,人称老猫。三天后,他从高地上下来,十根脚趾少了四根,就改称六趾了。他的脚趾不是被炮弹炸没的,是活生生被冻没的。与战友们相比,他算是个幸运儿了,他既没被残酷的严寒冻死,也没在连天的炮火中牺牲,活着回来了。他是猫,猫有九条命,轻易死不了。
高地上的积雪厚得惊人,轻轻踩下去,“嗤”的一声,深及膝盖,稍一用力,便没到大腿根了。七八级的大风从山脊上刮过,把地面上的寒雪漫卷起来,像龙抬头般扬到天上,然后再落下来,天地间一片混沌。
他们是在夜里摸黑从高地北侧的陡坂上爬上来的。他们上来的时候,下了一整天的暴风雪歇了,但风尚未停,仍像厉鬼般在高地游荡惨号。9连的任务是要在这个高地上潜伏坚守三天三夜,卡住那条简易公路,防止美军向柳潭里突围逃窜,直至大部队发起总攻。作战的方式,让六趾公临时改变了身份。在潜服期间,炊事班是派不上用场的,所有人带的都是干粮。特殊的任务和战场环境,规定了队伍不能造锅做饭。白天,美军的侦察机像苍蝇般在头顶嗡嗡个不停,晚上也不行,美军会时不时地打照明弹,一颗灭了,又来一颗,把高地映照得如同白昼。一旦发现火光,哪怕是冒起几缕青烟,不仅会暴露位置,任务泡汤,而且还会给整个连队带来灭顶之灾。因而志司下达了铁的纪律:部队在潜伏与敌对峙期间,严禁一切用火!抽烟也不行,连咳嗽也得给憋住了。
但尽管这样,六趾公出于习惯,随身还是带了一盒红头火柴,和一包香烟。香烟是在上次战斗打扫战场时,从一个死亡的美国兵身上搜来的,骆驼牌。他想,也许到时会用得上。
一上高地,雷霆便令全连匍匐至高地南端和东西两侧的预定阵地。队伍散开之后,大家分成两人一组,开始挖散兵坑。与六趾公同组的,叫梁波。他是上海人,年方十八,长一副娃娃脸,皮肤白净,一双大眼睛,睫毛又长又翘,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,像个没有长大的孩子。梁波是个学生兵,会背诗,也会写诗,大家都称他是小波。
他们的动作是小心翼翼、轻脚轻手的,不敢把动静弄大了。两人只有一把铁锹,挖雪时倒也轻松,但触到土地就费劲了。冻土太硬,又不可以用铁锹砸地。他们只好蹲在半人高的雪窝里,朿手束脚地折腾。六趾公把住铁锹的木柄,用脚踩着铁锹竭力往下压,小波则用刺刀刨,用双手扒。小波的指甲劈了,手指出血,血刚流出来就被冻住了,粘在泥土上。好不容易,他们终于挖好了散兵坑。六趾公在东北战场摸爬滚打过几年,对防冻颇有心得。他掏出自已的雨衣,摊在地上,然后把小波的雨衣披在两人的头顶,再盖上一层雪,俩人紧紧地抱着,坐在雪窝里取暖。他们的身子全埋在雪里,却有保暖的效果,风被挡住了,不再往人上磨刀。
“小波,你千万别往身上乱摸。”六趾公说。
战前,雷霆曾反复强调,极寒对身体的伤害是极其迅猛的,耳朵一碰就掉,脚趾会随着袜子一起被扯下。他记住了。
小波说:“老班长,我不冷,我正抱着火炉取暖呢。”
小波的一句话,让六趾公想起了望梅止渴的故事。小波是个机灵鬼,他知道小波是在使用精神胜利法了。他说:“是的,我就是一团火。那火是在我五岁的时候开始燃烧的,它像一条条巨大的赤练蛇,整整烧了一夜,烧毁了我的老房子,烧死了我两岁的妹妹。那场熊熊大火,至今还在我的心头燃烧呢。”
小波问:“老班长,你有媳妇吗?”
“媳妇没有。”六趾公说,“但喜欢的人有一个。”
“她叫啥?漂亮吗?”
“她叫小翠,比我小五岁,是老狸头家中烧火煮饭的丫头。”六趾公哈出一口热气,似乎他的心头真的有火。“模样嘛,扫帚眉,猪腰子脸,鼻梁上有雀斑,但她的屁股很大,将来我回家娶了她,能给我生下一窝的娃娃来。”
小波忍不住笑了。
六趾公“嘘”了一声:“你呢,有对象吗?”
小波从兜里掏出一张黑白照片。照片上的姑娘,正值芳华,椭圆脸,黑眼睛,眉毛浓秀入鬓,剪着齐耳中发,穿蓝色褂子和黑色短裙,一看就是个学生娃。照片背面,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。内容是什么,六趾公不知道,他不识字。
他说:“这姑娘长得好像花一样,真好。”
“她是我的女同学,叫刘静。”小波说,“她还在复旦大学读书。”
“背后写的是什么?”六趾公问。
“一首诗,是苏联诗人西蒙诺夫在卫国战争中写的。”小波轻声地背起了那首诗来,“等着我吧——我会回来。只要你苦苦地等待,等到那愁煞人的阴雨勾起你的忧伤满怀,等到那大雪纷飞,等到那酷暑难挨,等到别人不再把亲人盼望,往昔的一切,一古脑儿抛开。等到那遥远的他乡不再有家书传来,等到一起等待的人心灰意冷——都已倦怠……我是怎样死里逃生的,只有你和我两个人明白——只因为你同别人不一样,你善于苦苦地等待。”
“小波,明白的人不只是你我俩个人,你对胜利得充满信心。”六趾公听后,对小波说,“不过,有一点你说对了,你跟着我,肯定会死里逃生的,因为我是猫,有九条命。”
三
晨曦微露,天边浮出了一条细长的白鱼,隐藏在铅灰色的云层里。
无名高地的黎明,是那么的静,连一丝风儿都没有。小波从寒冷中醒来,忽感头顶上再无负重的压迫感,发现散兵坑里空旷了许多。他扭着发僵的脖子扫了一眼坑上坑下,看到坑顶横了几根树枝,雨衣被转移到树枝上面去了,雨衣的上面仍然盖着雪。坑边的角顶,开有一个枝叶疏露的小天窗,透过树叶的缝隙,能看到低沉沉、灰蒙蒙的天空。冷空气从天窗上灌下来,彻骨的寒。
六趾公早就醒了,浑身上下都是雪,眉毛、睫毛上挂着冰碴子。他的脸是青的,嘴唇发紫,鼻尖冻得通红,脸上的皮肤皲裂了,几丝血口子,像刀割。在黑夜与黎明交替之际,他出去了一趟,折了几根树枝,在坑顶搭了个“屋顶”。有了这屋顶,人就不再是被雪深埋了,坑内舒坦了许多,不再憋气,沉闷。
“先擦把脸,醒醒脑,注意,手轻点。”六趾公指指坑角的一堆雪。
小波用雪擦罢脸,两人开始吃早餐。他们的早餐是干粮,种类繁多,十分丰盛,有粉末状的炒面,还有冻土豆、炒米、玉米、大豆。只是这些东西现在全被冻成冰冷的石子了,硬邦邦的。小波抓了一撮炒面,塞在嘴里,像含了一把铁沙,整个口腔彷佛被抽干了一样,无法下咽。
“老班长,要是能喝一口水就好了。”他的嗓音很好,平时浑厚圆润,富有磁性,如云雀悠扬,此刻沙哑得如一只受伤的野鸭子。
“你得这样吃。”六趾公往嘴里扔了一个冻土豆,抓起一把雪说,“这雪不就是压缩的泉水吗,它跟压缩饼干是一个理。”他把雪攥在手里,攥成团,用手心的温度把雪焐软一些,然后放进嘴里,含住,不嚼,用舌头之热慢慢化开,化一点,咽一点。
小波照着他的样子,把雪塞进嘴里,那感觉不是凉,是疼。像吞了一把冷刀子,从嘴唇割到舌头,又从舌头割向喉咙。
小波翻着白眼说:“老班长,我的口腔不听使唤了。”
“瞎说,不听使唤还能讲话?”六趾公吃着雪,吃得满嘴是血,雪和土豆混着血,被他强行咽了下去,咸的,腥的。“小波,你是上海人,不习惯吃雪,一点都不奇怪,我刚到东北那阵子,也不习惯。但你必须要学会习惯,人可以不吃饭,但不能不喝水,不喝水,就渴死。你得把雪当糖吃,当热水喝。你可以这样想,这雪就是我刚烧滚的开水,热气腾腾的,好烫啊!”
小波听了,又抓起一把雪,塞进嘴里,“嘎吱嘎吱”嚼了两下,夹着眉头,咽了几口,咽不下去,把眼泪都急出来了。六趾公拍着他的背,小波仰起脸,眼睛一闭,咕噜一声,雪终于咽下去了。
……
天亮的时候,阴冷的天空飘起了碎雪,是雪上加霜的景象。无名高地像一座寂寞无边的白色坟场,除了神出鬼没,万籁俱寂。到了中午,天空蓦然放晴,太阳出来了。阳光惨淡如逝者的回光返照,没有一丝暖意。六趾公与小波挤在散兵坑里,一会儿面对面,一会儿背靠着背,用体温互相取暖。
“小波,该吃中饭了。”
“老班长,我不饿。”
“还不饿?你肚子里饿虫可一直在叫呢。是咽不下去吧。”六趾公从挎包里拿出一个铁盒子,从里面取出两个压缩饼干递给小波。“给,含着,别嚼,这是战利品,只剩下九个了。”他自己则往嘴里塞了一把高粱米。
小波接过饼干,含了一会,饼干慢慢软了,有点香,有点甜。他舍不得咽下去,在嘴里含了很久。“老班长,你也吃。”他把另一个饼干递给六趾公。
“服从命令,你把饼干全报销了!”六趾公挡了回去,抓起一把雪,紧攥成团,扔入嘴里若吃冰糖,“嘎吱”几声,连眉毛都没皱一下,咽了下去。“我这胃,是铁打的,比美国佬的装备还要精良,能把石头当大肥肉给消化了。”他呵呵道。
两人都笑了,他们笑得很轻,只敢咧咧嘴,眼睛弯成月牙儿。
风在呼啸,寒流在肆虐。
小说立足于真实的历史,着笔于普通官兵,把志愿军战士爬冰卧雪,为了家国,无私无畏不怕牺牲的革命精神,表现得淋漓尽致。一种家国情怀,特别是对革命先烈的敬仰之情,渗透在故事中。
一篇满满正能量的小说!
问好老弟,为你的才情所折服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