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编辑推荐 【柳岸】令人费解的悲伤(赏析) ——读红楼,品人物系列之三十三


作者:王中方 秀才,1157.83 游戏积分:0 防御:破坏: 阅读:467发表时间:2026-06-19 10:47:53
摘要:第三十三回,手视眈眈小动唇舌,不肖种种大承笞挞

贾宝玉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弟弟,名叫贾环,是贾政姨太太赵姨娘所生。赵姨娘生性狭隘,自私多疑,一向备受贾府上下歧视。特别是王熙凤,肆意无端堵门谩骂,受尽屈辱,也只能忍气吞声;因受歧视,越发心理阴暗,痛恨王熙凤,并伴随贾宝玉。因贾宝玉深受全族上下宠爱,特别是贾府核心人物贾母,更视为掌上明珠;且贾宝玉姿容秀美,光鲜亮丽,亭亭玉立,与身材矮小,灰暗拖沓,形象猥琐的亲兄弟贾环没有任何可比性,天渊之别。赵姨娘带着贾环,居住在王夫人居所侧后的偏僻角落,阴暗潮湿,处境艰难,因此心中有恨,总想伺机报复王熙凤贾宝玉。贾环深受其母影响,心理愈加阴暗。他痛恨贾宝玉,曾经企图用蜡烛油烫瞎贾宝玉,结果眼睛虽未烫瞎,脸颊被大片烫伤。
   在贾环心里,贾宝玉就是自己的克星。有贾宝玉在,他在贾府永无出头之日。万贯家业,只属于贾宝玉,自己只能终身蜷缩在无人问津的角落。同样是贾家后代、贾政亲儿子,当然也有争荣夸耀的权力。那么,要想获得这份荣耀,继承贾府辉煌的家业,只有一个办法,那就是干掉贾宝玉。
   主意拿定,只需隐忍伺机而动。
   “手足眈眈”,无异于虎视眈眈!
   贾宝玉得知金钏儿含羞赌气自尽,心中五内俱伤,低头背手,茫然不知何往。正感叹间,不想迎面撞向贾政。贾政一向看不惯贾宝玉懒散、不求进取的样子,恰逢贾雨村来访,人家指名要见贾宝玉,他却姗姗来迟,贾政大有不悦之态。贾政本就窝火,眼下又见其一团思欲愁闷气色,更是气不打一处来,便一通训斥。说话间,有人来报:忠顺王府来人要见老爷。
   贾政与忠顺王爷素无往来,对方突然造访,贾政心下疑惑,一面迎客,一面喝令贾宝玉:“站着别动,等我回来问话。”
   一场无端灾难,即将降临于贾宝玉。
   这场灾难,源于一场“风月聚会”。
   前些时,受“呆霸王”薛蟠之邀,贾宝玉参加一场由“世家子弟”和“名媛”参与的酒宴。除了薛蟠和贾宝玉之外,还有“神武将军”之子冯紫英、“优伶”蒋玉菡、妓女云儿。席间把酒言欢、吟诗作赋,所作不过是风月艳词、风流俚语。唯有贾宝玉的词赋幽怨典雅,加之相貌风流倜傥,就引起了优伶蒋玉菡的青睐;同时,蒋玉菡的俊俏妩媚也获得了贾宝玉的关注,又得知蒋玉菡就是名闻京城的“名优”琪官,更是喜出望外。两厢爱慕,两厢情愿,一拍即合。二人借“解手”之便,私下交换“汗巾子”,以结相好。
   古人所说的“汗巾子”,就是系内衣的腰带,今人叫裤带。不过古人的裤带特别讲究,色彩鲜艳,上头系内衣,下头露在腰下,实用兼装饰。就像现在的领带,只是今人系于脖间,古人系于腰间。
   古人交换汗巾子,等同于今人交换信物。只是汗巾子交换更加隐秘、更加私密。
   其实贾宝玉腰间的汗巾子是袭人的。因他们同居一室,汗巾子往往不分你我,他们并不介意。贾宝玉换了汗巾子回来,就被袭人发现,袭人说不应该拿她的汗巾子与人交换。贾宝玉自觉理亏,不敢争辩,就把交换来的汗巾子送给袭人。而后袭人就用了蒋玉菡的汗巾子。冥冥之中都是缘,最终袭人嫁给了蒋玉菡。“枉自温柔和顺,空云似桂如兰。堪羡优伶有福,谁知公子无缘。”这是袭人的判词。“优伶”指蒋玉菡,“公子”就是贾宝玉;优伶有福,是指蒋玉菡得到了袭人,公子无缘,是指贾宝玉没有得到袭人。
   这就是贾宝玉与优伶琪官的“相好”由来,不料却迎来一场无端灾难。
   忠顺亲王府的“长史官”(管家)狐假虎威、拿腔作势,质问贾政为何宠溺那“含玉而生”的儿子,私藏忠顺王爷的“宠幸”琪官。原来琪官又被忠顺王爷包养,以供其娱乐。所谓“戏子轻贱”,古代戏子是专供达官贵人娱乐的,“包养”便是常态。之前是北静王水溶包养,如今又是忠顺王包养。贾政才知大事不好,哪知宝玉惹此祸端,竟然私藏王爷宠伶,这可是杀头的罪过!遂喊来宝玉质问,宝玉支支吾吾,重压之下,只好如实交代,说出琪官的去处。
   那长史官得意而去,贾政恭送出门,不想又遇贾环慌张跑来。贾政喝住,问其缘由,为何如此慌张?贾环称因看到井里有一女尸,才受惊而逃。贾政疑惑,问贾环:“我家向来皆以宽柔以待下人,为何有人跳井?”贾环随即附耳神秘说道:“我母亲告诉我,宝玉哥哥前日在太太屋里,拉着太太的丫鬟金钏儿强奸未遂,还打了她一顿,那金钏儿便赌气投井了。”
   话未说完,把个贾政气得面如金纸,大喝:“快拿宝玉来!”
   众小厮七手八脚将宝玉按在案板上,两人摁腰,一人挥舞大板打将下去。十几大板下来,宝玉早已“姐姐妹妹”喊叫不停。别人都是哭爹喊娘,贾宝玉只喊姐姐妹妹,贾政听了更加痛恨,尤嫌小厮打得太轻,索性自己夺过大板,死命“盖下”三四十板。可怜宝玉被打得血肉模糊,连喊“姐姐妹妹”的力气也没有了。当闻讯的贾母、王夫人等来到这里,宝玉已是气若游丝,生死未卜。众人嚎啕一片。
   三起风波,将宝玉推向一场劫难。
   第一起源于贾雨村来访。贾雨村本是落魄书生,虽也姓贾,却与贾府并无瓜葛。因授教于林黛玉,便与贾家连上关系,又尽其巴结奉承之能,谋了官,与贾家过往甚厚。贾宝玉一向不屑于官场,厌恶经济仕途一套官场做派。而贾雨村每每来访,总是试图亲近宝玉,也是为将来官运亨通放长线钓大鱼。因此,这次贾雨村来访,又指名要见宝玉,宝玉就十分不情愿,又遇史湘云在怡红院的一番斗嘴,便耽搁了会客,引起贾政不满。
   其二又逢“琪官”风波,贾政已是气上加气,但这并不至于对贾宝玉下如此毒手。第三个原因,也就是贾环的无故栽赃,才是这场灾难的致命因素。
   在外流荡优伶,表赠私物;在家荒废学业,奸淫母婢,是可忍孰不可忍!贾政恨得牙根痒痒。
   那么,这三条原因,贾宝玉究竟错有几分?我们来逐条分析。
   首先,宝玉不想见贾雨村。虽然贾雨村特意邀他,也是经贾政允许的。推脱不见就是违背父亲意愿,便是不孝。虽然姗姗来迟,终究还是来了。有错,只能占三分。再看其二,宝玉与琪官相好。同龄少年相互仰慕,结为知己,何罪之有?唯一的说辞,就是宝玉不该与王爷们的“宠伶”相交,这就违反了他们的道德规范。白发苍苍的王爷可以包养“小鲜肉”,没有丝毫的道德问题,平民少年之间的真挚相交,反倒违背了他们的道德标准。再说,琪官被何人豢养,他自己也不能对外宣扬,说明贾宝玉并不知内情。错就错在,不该与王爷的“宠伶”交好。这一条,也不至于贾政对亲儿子下死手。看来致命的,就是第三条,贾环的栽赃。
   这要说到金钏儿之死的前因后果。
   那天中午,正是午休时间,贾宝玉竟溜到了王夫人房中。见太太闭目养神,丫鬟金钏儿一面为主人捶腿,一面打瞌睡。宝玉便伸手碰了下金钏儿的耳环,悄声说道:“我跟太太要了你到我房中如何?”金钏儿明知宝玉是撒娇逗笑,并不当真,只是眯着眼说:“告诉你个巧宗儿,你往西小院瞧瞧,彩云正与贾环在一起厮混呢。”
   西小院是赵姨娘和贾环的住处,彩云是王夫人房中的二等丫鬟,与贾环相好。王夫人闻听此言,便知金钏儿的话外之音,不由勃然大怒,睁开眼一巴掌扇在金钏儿脸上,骂道:“下作小娼妇,好好的爷们都叫你教坏了。”宝玉见状,却一溜烟跑了。王夫人气不过,就要把金钏儿赶出去。金钏儿赶忙跪下求道:“我再不敢了。太太要打要骂,只管发落,别赶我出去就是天恩了。我伺候太太十多年,这会子赶我出去,我还有什么脸面见人!”王夫人正在气头上,哪里听得进去,到底还是把金钏儿赶走了。金钏儿走出东廊小正房,又恼又羞,无地自容,便含恨跳井自尽了。这就是贾环口中“宝玉强奸未遂”的由来,又被贾政升级为“奸淫母婢”的由来。
   贾宝玉不过伸手碰了一下金钏儿的耳环,便被扣上“强奸”的罪名。贾宝玉不过十四岁,如果是二十岁,或许“强奸”之说尚能成立,但他毕竟只有十四岁。若是年长二十岁,见金钏儿无端被打,也许会跟母亲争辩几句。可事发之时他却一溜烟跑了,终究只是个十四岁少年。
   那么,金钏儿跳井自尽,贾宝玉该担几分过错?
   贾环有错吗?当然有错,贾宝玉被打的直接导火索就是贾环的挑唆,贾环存心蓄意报复。那么贾环的生存环境又容易吗?终日受尽屈辱,毫无尊严。同是贾府公子,宝玉备受恩宠,就连丫鬟们也争相亲近他。反观自己,各房主子皆看不起他,就连大小丫鬟也不肯正眼瞧他,唯一对自己有心的丫鬟彩云,只要见到宝玉,便全然不理会他。他一心想要打破这种不公处境,为自己争一份前程。因此,扳倒宝玉,是他唯一的出路。在他眼中,为争取自身该有的体面,除掉宝玉并无过错。
   忠顺王爷府突然造访,明显是一次难得的机会。机不可失,时不再来,此时不下手,更待何时!
   果然天遂人意,宝玉被打得血肉模糊,几乎断命——总算稍解心头之恨。
   宝玉被打得奄奄一息,贾政仍未解恨。第一个冲进来的王夫人上前抱住宝玉,贾政仍然还要拿绳子勒死他。当贾母颤颤巍巍来到跟前,贾政出于母亲的尊严,这才住手。
   在众人一片嚎啕中,贾政也觉下手太狠,不由懊悔不已,眼泪也似“滚瓜”一般流下,不由双膝跪向贾母。贾母边哭边骂,把对宝玉的心疼全部转化为对贾政的骂声。看来贾母是真心疼宝玉。再看王夫人,也是边哭边诉,却叫人费解,怀疑她是真疼宝玉吗?是为宝玉而哭吗?王夫人哭道:“宝玉虽然该打,老爷也要自重。况且这炎天暑日,老太太身上也不好,打死宝玉事小,倘若气着老太太,岂不事大!”宝玉被打得如此惨状,母亲却说“该打”,并说打死宝玉事小,气着老太太事大。贾宝玉的性命就这么不值钱?
   这就要说到当时的社会伦理观念。在那个“男权”主宰的社会中,女性地位极其卑微,按“三从四德”的准则,妻子只能依附遵守丈夫的行为规范。王夫人虽然心疼儿子,但也得违心地肯定丈夫行为,只能说“该打”。然后父母至上,孝道至上,儿子性命却是小事。这就符合传统的儒家伦理。
   王夫人继续哭道:“老爷虽然应当管教儿子,也要看在夫妻份上,我如今已将五十,只有这个孽障,把他打死,我依靠哪个,岂不有意绝我!”又失声哭道:“苦命儿啊!”因哭出“苦命儿”,忽又想起贾珠来,更大声哭道:“若是我那苦命儿活着,这个便死一百个我也不管了。”
   女性地位,全凭子嗣,母以子为贵。倘若没有子嗣,女性将没有任何地位可言,包括社会地位,家庭地位,甚至死后都进不了宗祠,这就是男权社会女性的悲哀。王夫人在贾府高高在上,视姨太太如草芥,并不是因为自己是“正房”身份,而是因为有了贾宝玉;假如没有贾宝玉,那么,贾环的生母赵姨娘,将视王夫人为草芥。贾宝玉就是她的底气,而且是唯一的底气,因为长子贾珠不在了。“如果贾珠不死,就算宝玉一百个死了,我也不管”,可见王夫人哭的不是宝玉,而是自己的身份,地位。难道王夫人不心疼宝玉吗?当然心疼,但是“情”必须让位于“理”,“理”大于一切。这就是儒家伦理的核心思想。贾宝玉林黛玉“重情而轻理”,就是有违常伦,必然不成正果;薛宝钗“重理而轻情”,则符合常伦,得到大家认同。
   王夫人哭着贾珠的名字,别人尤可,唯有李纨大哭起来。李纨真真不是哭宝玉,而且哭自己,哭死去的丈夫。
   王熙凤的哭,有心疼宝玉的成份吗?不能说没有,但更多的应该是附和贾母眼泪。
   薛宝钗的哭,更多是同情自己的姨娘王夫人。
   丫鬟们也都哭了,当然有同情宝玉的,但更多的是被眼前这惨状吓哭。
   这一片哭声中,有谁纯粹为宝玉而哭?
   行动派王熙凤看火候已到,便施展她的“大拿”做派,指挥众人将不省人事的宝玉抬进贾母房中。一番调理,免不了又是一阵唏嘘。等宝玉醒来,精神稍好,方抬回怡红院中。此时,薛姨妈、宝钗、香菱、袭人、史湘云等都在这里。袭人满心委屈,只不好十分使出来,只等众人散去,方进前精心服侍。
   袭人为什么只等众人散去才能上前?因为家族成员等级森严,她的地位太低,有主人在,她只能靠后。心里委屈,因为宝玉受难,自己却无力帮助,仅有贴身服侍的权力却不能进前。她为宝玉而哭,应该是纯粹的。
   这一场由贾母王夫人主导,由王熙凤薛宝钗等一众主仆附和的悲伤场面,因宝玉而哭,却并非为宝玉而哭,是不是很令人费解?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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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编者按】整篇文章叙事脉络分明,完整还原宝玉挨打始末,又跳出故事表层深挖根源。一边理顺琪官、金钏、贾雨村三重祸事,一边拆解赵姨娘、贾环、贾政、王夫人等人的立场与私心,对封建礼教、嫡庶矛盾、男权社会的解读透彻清醒。文字流畅易懂,剖析一针见血,看透贾府众人虚伪人情,见解独到,极具可读性。宝玉挨打由三重矛盾叠加而成:不愿应酬贾雨村惹贾政不悦,私交琪官招来忠顺王府追责,贾环借机栽赃金钏投井一事,成为贾政痛下狠手的导火索。根源是贾府嫡庶对立、封建礼教与宝玉心性的剧烈冲突。赵姨娘母子长期受冷遇,心生怨毒蓄意报复;贾政恪守仕途礼教,视宝玉风流叛逆为大罪。众人哭嚎各有私心:贾母疼惜孙儿,王夫人顾虑自身地位,旁人多逢场作戏,唯有袭人是真心担忧宝玉。这场责罚,尽显封建大家族人情凉薄与礼教对人性的束缚。叙事条理清晰,情理兼具,既能梳理情节脉络,又深挖人物内里的私心与悲苦,读来引人深思。推荐赏读,问候作者!【编辑:公效梅】

大家来说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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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 楼        文友:公效梅        2026-06-19 10:49:28
  情节梳理层层递进,人物剖析入木三分,把每个人藏在哭声下的真实心思剖析得淋漓尽致。融故事梳理与人性解读于一体,视角独到,句句戳破红楼内里礼教枷锁与嫡庶纷争的本质。
2 楼        文友:王中方        2026-06-19 13:29:56
  感谢公效梅社长的编审,按语精辟细致,见解独到深刻,为本文增加阅读量起到画龙点睛效果,继而启发更多的人喜欢《红楼梦》这部经典名著。感谢社长,顺颂端午节快乐安康!
3 楼        文友:秋天的芬芳        2026-06-19 18:07:31
  本文条理清晰,剖析入木三分,见解深刻独到,给人启发思考,佳作赏读,问好!
4 楼        文友:刘柳琴        2026-06-21 17:26:56
  佳作欣赏推荐,已向江山精品审核组申报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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