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丁香·小蝴蝶】鹿鸣呦呦(短篇小说)
七月流火。鲁南大地如同一个大蒸笼一样。闷热无风。
郄光明刚带着人给每个鹿舍都安装了大功率的电风扇,又开着洒水车往鹿舍里洒了一遍水。小鹿们感受到了一股清凉都欢快活跃了起来。从远处的山坡上都能听到呦呦鹿鸣声,或悠长清亮或粗粝尖细,或短促尖锐。郄光明最喜欢听鹿鸣声了,他听后如痴如醉,甚至连他的手机铃声都是鹿鸣声。
他和鹿的缘分要从上学那会儿开始。那年夏天他和女朋友微漪去东北原始森林游玩,在大兴安岭东北的深林里遇到了使鹿人——鄂温克人,在撮罗子(一种窝棚)里,他们第一次尝到了鹿肉,第一次喝到了鹿奶茶。一群群小鹿在深林里吃草、跳跃、奔跑、鸣叫,像是森林里神秘的小精灵。他们追随着它们的脚步飞奔起来,可是他们又怎么能跑过小鹿们呢?
在一个清幽的小湖边,他们看到了震撼的一幕,平静的湖面突然被刺破,是一簇长短不一、光滑尖锐的角露出湖面,紧接着是一只动物的头颅,那是一只白色的驯鹿。驯鹿的长相,郄光明在动物世界里看过,但是白色的却从未见过。白驯鹿嘴里含着水崀草一边咀嚼一边朝岸边游去。它游到浅岸边一跃跳了出来,身上还挂着藤蔓,藤蔓上有几朵白色的小花儿,斑驳的光点在它身上闪动。那一幕像是童话世界里的场景。从那一刻起,郄光明和微漪便深深地喜欢上了鹿……
天气预报说,一股超强的台风已经从东南沿海登陆,估计两三天后就能到达这里。郄光明雇人加固了鹿舍,清理了淌水沟,又买来两卡车细沙,填装了沙袋,把鹿场围了大半圈。只要是关乎小鹿的事儿,他总是十分上心。为了对付这次台风带来的强降雨,他严阵以待。他吃喝拉撒睡都在鹿场。早上一睁眼最先看到的是鹿,晚上睡觉前看到的也是鹿。去年七号鹿舍的一只四岁多的母鹿产了一只小鹿崽,本来母鹿应该喜欢疼爱自己的孩子,可是不知什么原因,那只母鹿就是不让小鹿崽靠近,甚至一度还踢它。郄光明只好把它抱回自己的卧室,亲自照料,喂养挤出母鹿的鹿奶,母鹿的奶水不多,他就喂牛奶和羊奶。小鹿在他的精心喂养下健康地成长了起来。
几天连轴转,郄光明十分疲惫。这天晚上他早早地就上床睡了。迷迷糊糊中做了好多梦,一开始他赤着脚在森林中追逐小鹿们,追着追着到了一条宽大湍急的河流边,小鹿们纷纷跳入河中,他也跟着跳了进去。一个浪头打来,小鹿们不见了,他也不见了;后来,他好像又复活了,一个人划着船急流勇进,划到了一片开阔的水面。小鹿们都纷纷从河底露出头,朝他鸣叫,他去抚摸它们。它们又不见了。最后他划着船驶入了一片沙漠之中,他累得满头大汗,船儿在沙漠里艰难地行驶。一阵狂沙袭来,他被沙子埋了。他奋力扒开沙子,却看见了两张笑脸,一张是父亲的,一张是女朋友微漪的……
这天,上午天气还闷热,到了中午便来了几个大的风头,乌泱泱黑云在狂风的胁迫下从东南方向翻滚而来,天边不时响起炸雷,有半个多小时的工夫,整个大地、村庄、山川以及郄光明的鹿场便笼罩在黑云之下,白昼变成了黑夜一般。先是几滴大滴的雨珠儿稀稀疏疏地落下,紧接着便唰唰地下,随后便像一条条粗粝的水线一样在黑云里射下来,密密麻麻的水线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水网,把天地罩了起来。郄光明站在窗户边上感叹道,这么多年还真未见过这么急的雨,真是昏天黑地暴雨如注啊!他担心鹿舍,想穿上雨衣出去转转,他母亲和饲养员把他给拽住了。他母亲说,光明,外面雨太大太急,不能出去!郄光明站在窗户前,雨水像是攻城士兵用枪射来的密集的子弹,啪啪打在玻璃上,玻璃似乎在震动。一道道雨幕阻住了他的视线,他看不见鹿舍,心里着急,就在房间里抽着烟疾步地走动着。有一刻钟的工夫,外面场地里的雨水已经有没膝的深度了。
所谓“骤雨不终朝”,一个小时后外面的雨幕变浅。鹿场里的排水系统还是有效地发挥了作用。积水的深度始终保持在没膝的位置。郄光明终于按捺不住了,他穿上雨衣、戴上斗篷,带着一名饲养员一起走出了屋。他们蹚着雨水挨个鹿舍检查。小鹿们浑身湿漉漉的,躲在鹿舍里安静地挤在一起,呆呆地听着连珠的雨点儿砸在彩钢瓦上嘡嘡的声音。就在雨点儿稍微小了一些的时候,在鹿场最东侧的一间鹿舍的墙体轰然朝外倒塌了,这个鹿舍里有七八头四五岁的成年公鹿,都是长鹿茸的“主力军”,受到惊吓后便从倒塌的墙体的大豁口处跳跃着奔向野外。
郄光明一看心里慌了,便带着饲养员快速朝那间倒塌的鹿舍走去。迈过豁口,前面是被淹没的一大片花生地,他俩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一片小树林,终于看到躲在树林里的公鹿们。那片小树林的后面就是一条河。郄光明说大声说,小慕,咱们从两侧包抄到后面,然后再往回撵!
饲养员小慕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说,好。
小树林的积水已经没过了膝盖,两人用腿劈开水路往前挪步,走了十来分钟才挪到后面会合。郄光明折断两根柳树枝,扔给小慕一根,便往公鹿群的方向挪步走去,两人一边挥舞着柳树枝一边吆喝着。公鹿群听到了动静便开始警惕起来,当看见有人时就开始四散奔逃。有几只朝着鹿场的方向逃去,还有两只往前奔逃了十几米后又转弯朝左后方奔逃。郄光明说,小慕,您赶着这几只往鹿场返,我去追那两只!
小慕说,我去吧,你先把这几头鹿赶回去。
还是我去吧。
郄光明又转身朝那两只公鹿追去。那两只公鹿走到一棵大梧桐树底下停住了脚步。梧桐树的后方七八米处就是白水河的河堤。那会儿,河面上巨浪滚滚,如脱缰的野马一样朝下游奔腾而去。郄光明慢慢靠近,也不再发出任何声音,他走到离梧桐树不足五米的距离时停下了脚步,休息了一下,便缓慢地靠近那两只公鹿。那两只公鹿浑身已经湿透了,估计是在水里跳跃奔逃得累了。就当郄光明快要靠近的时候,河水漫过了河堤,并且快速地上涨,几分钟的工夫便上涨了有十多公分。郄光明一看不妙,就挥着柳条儿去撵那两只公鹿。它们却掉头往河边跳跃奔去,郄光明便忙挪起腿追上去。它们停在了河岸边,也许是被滔滔巨浪给吓住了。郄光明小心翼翼转到它们身后,就在这时,一股巨浪从上游袭来,郄光明刚摸到一只公鹿的屁股还未站稳就被巨浪冲倒,两只公鹿也被冲倒,当他奋力站起身要往树林里走的时候,一个更大的巨浪扑来,他和两只公鹿都被汹涌的巨浪给冲进了河里……
郄光明被呛了几口水,他极力挣扎着把头露出水面。河水的冲击力太大,他心里咯噔一下,心想,这下完蛋了。河水冲过一段狭长的河道后便开阔了起来,在一个平缓的水面处有个回旋窝,郄光明被回旋了一圈,然后在回头时恰巧看见一头公鹿就在身旁,他忙一把抱住它的脖子。公鹿的头上顶着几根水草,它的头露出水面,鼻孔喘着粗气。郄光明知道梅花鹿的水性比较好,游泳能力很强,他心里默念阿弥陀佛,心想这样可得救了。他就这样抱着那只雄壮的公鹿随波逐流,大概被冲着游了二三里。看到下游处一棵倒伏的粗杨树,当快靠近的时候,他撇开那只公鹿,拼尽全力往上一跃抱住了一根很粗的树枝,然后缓了缓,艰难地翻身趴在了树干上。雨渐渐地变小了,成了小毛毛雨。树底下的水浪拍打着河堤,拍打着那棵杨树和郄光明的身体。他紧紧地抱住树干不敢动弹,他试图往河堤的方向挪动身体,可是浑身一点儿力气也没有了,他凭借着强烈的求生欲两手紧紧地握住树枝。就在他要昏昏欲睡之际,耳边传来一群人的呼喊声,紧接着有人朝他爬来……
二
郄光明大难没死,他在心里感谢那只鹿,他祈祷那两只鹿能活着回来。可是那两只鹿在下游被发现时已经开始腐烂了。这让他很伤心。他在河岸边的树林里挖了一个大坑,把那两只鹿给埋了。他要跪下给救命“恩鹿”磕头,他母亲在一旁说,哪有人给动物磕头的。郄光明只好给它们深鞠了一躬。
暴雨过后,鹿场受损不小。他母亲劝他说,儿子,咱还是把鹿场盘出去吧,你爹活着的时候就常说“家有万贯,带‘毛’的不算,你还是回去搞你的专业吧。
郄光明劝慰道,妈,您就放心吧,我一定会把鹿产业发展起来的,不管前路有多少艰难!
郄光明不由得想起了父亲。他父亲搞了一辈子养殖,是村里第一号的“羊倌儿”。三年前当他听说儿子要回来搞养殖时,顿时气得暴跳如雷,说,那咱还走出大山去读书干啥?糟蹋了那么多钱就为了回来搞养殖?郄光明铁了心,非回来不可。他父亲愣是十多天没有和他说话。郄光明就一个人去外面跑,找亲戚朋友借钱,找同学众筹。他父亲给所有的亲戚们都下了通知说,谁也不能借钱给他。郄光明还就跟父亲爹杠上了,就是要一条道走到底。他父亲被气得住院了,郄光明去看,爷俩说不几乎话就又抬起杠来,他母亲在一旁忙着两边劝,劝也不中用。她就摇摇头说,咳,两个杠头!
郄光明暗自下决心,一定要把鹿场搞起来,把鹿产业做起来,不光为了自己,也为了乡亲们。他心中有个宏大的蓝图。他一个人筹钱、选址、跑手续、搞建设、买鹿崽……不到一年还就真搞起了一个小型鹿场,一开始养了十多只,后来逐渐增加到了三十多只。郄光明全身心地扑在鹿场上,不会的就学,不懂的就问,硬是成了“半个专家”。他父亲还是不管他。说是不管,放羊的时候也会偷偷到鹿场边的小山头上往鹿场里瞄上几眼,自言自语地嘟哝一会儿。
就当鹿场刚有起色之际,当初参与众筹的那些同学纷纷退出。郄光明到后来才知道,是他大学同寝室的一个室友兼情敌小胖捣的鬼。小胖说,养梅花鹿风险大、收益慢。郄光明好话说了一箩筐,可是也无济于事。他只好到信用社以鹿场为抵押贷了款还给他们。那段时间,郄光明内心很煎熬,唯一能激励他的就是那些可爱的小鹿们。
他母亲看着儿子消瘦憔悴的样子很是心疼,就劝他父亲,让他把羊卖掉支持儿子。他父亲一瞪眼说,他遇到这点儿挫折都挺不过去那还养个毛!他父亲虽说嘴上犟,但心里却早已开始动摇了。他父亲知道自己老了,以后就得靠儿子了。儿子的选择也不一定错,国家倡导乡村振兴,年轻人不回乡怎么振兴?这话是他父亲和年轻的村支书争辩的时候人家说的。他父亲思来想去觉得还得支持儿子。从夏天到秋天,每天都精心伺候他的那群羊儿,他父亲心里盘算着,要把羊儿们养得肥膘膘的再卖。
那年秋天的时候,他父亲围着羊圈数了两遍羊,然后骑着电动车去镇上的集市联系买羊的。其实,他父亲可以联系经纪人的,可是那样的话,经纪人抽一部分中间费,就卖不上最高价了。他父亲在集市上和一个羊肉汤馆的老板谈妥了价,应该是那几日行情里的最高价。他父亲心里乐滋滋的,骑车往回返,在一段拐弯的山路上为了躲一辆疾驰的大货车,一头扎进了深沟里。人被发现后送到了县医院,等到郄光明赶到的时候,他父亲已经撒手人寰了。
出殡那天,郄光明哭得撕心裂肺。等别人都走了,他一个人在坟堆旁和父亲拉了好长时间的呱。他的心里话,他的理想,他的愧疚,一股脑儿都诉说完了。他父亲走后,他整个人瘦了一大圈。他拿着卖羊的钱卖了鹿崽,他看着那些小鹿崽们仿佛看到了羊群,看到了父亲……
父亲的死是郄光明心中永远的痛。不光是父亲,女朋友微漪的不辞而别也成为插入他心中的另一根刺,刺得他不敢面对伤口。幸好,有小鹿们,给他带来慰藉。他心无旁骛,他研究鹿的饲料、鹿的配种、鹿的防疫、鹿的产业化方向。只有这样,他才能不去想父亲,也不去想微漪。
郄光明用了一个星期对鹿场进行了清理和修缮,又进行了全面的消杀。小鹿们历经劫难后在芃芃的季节里展现出了旺盛的生命力,鹿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生长着。郄光明在六月份的时候已经割了一茬鹿茸了,卖了二十多万,那是他建鹿场以来第一次有了收益。等八九月份的时候还能割一茬鹿茸。为了把小鹿们养得肥肥壮壮的,郄光明花了很长时间研究小鹿们的“营养餐”。最终琢磨出了一个秘方:在饲料里加了十多味中药,里面有鹿含草、葛藤、何首乌、红景天、小叶薄荷等。小鹿们吃了果然效果明显。就连来参观的畜牧局的领导们都竖起了大拇指。
孰料,郄光明正洋洋自得的时候却出了事故。那天下午,郄光明刚从外地出差回来,一进鹿场就看见小慕急匆匆地跑过来说,场长不好了,七号鹿舍有三只小鹿崽好像中毒了!郄光明心头一紧忙问,咋回事呢?小慕说,中午还好好的,俺也不知道呢!郄光明又着急地问,联系王兽医了吗?小慕说,联系了,在来的路上。
郄光明来到七号鹿舍一看,它们正躺在砖地上有气无力地哀鸣着,痛苦地蹬着腿。小鹿崽们腹胀如鼓,肛门处沾着脓血,一颗颗如羊屎蛋子样的粪便也带着脓血,口鼻还流着淡黄色的泡沫状的液体。郄光明上前抚摸了一下一只小鹿崽的脑袋,疑惑地问,小慕,怎么可能中毒呢?我们今年春上刚给打了疫苗,每个星期都消毒,这是怎么回事?
小慕摇着头说,不可能是有人投毒吧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