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车流的上方切见小山牌楼，陡生熟悉；跨进牌楼，又觉得陌生。双车道的平展路面，两边是3米多无障碍的红砖斜坡，店铺檐高窗净。不禁回头，再看见牌楼，才确信没错。
　　 二十年前，我曾在这里拿货、卖钱。记忆中，小山只一条窄巷，路边全是商品。如今按功能划分的区块，很有大商业街的派头，落地玻璃窗使店里的商品一览无余，顾客在外面就决定了该去哪家，老板们少了不必要的应酬，显得安逸。街上没有闲人更没有待卖的货，倒仿佛听见旧时人力车赶脚的声音。
　　 徜徉在并列的十字路口，猜测哪块儿会是‌成兆才先生率“庆春班”驻演的“永盛茶园”；‌那块儿是著名西河大鼓与评书表演艺术家段少舫‌工作的“万顺书场”；‌哪些地方留下了快板书创始人李润杰‌的足迹？哪些门头是地下党组织活动的场所？复刻的信息敲击历史磁场，充斥着小山的传奇。
　　 1876年开平煤矿创办后，大量矿工聚集，为了满足生活需求，在煤矿南门东南侧地势较高处形成地摊市场。始称小南山，后来简称小山。随着唐胥铁路通车及唐山火车站建成，小山成为货物集散地和商旅必经之路，逐渐发展，成为唐山的商业和娱乐中心。‌‌也蓄积了大批革命力量，“胶东抗日小英雄‌”戴海山的家就在小山东街。1976年的地震将物理上的繁华毁于一旦。
　　 那次地震波及了几百里外的山村，把熟睡中的我摇醒。是摇！当时以为有人推我，因为困还努力保持平衡，结果身体不听自己使唤，才睁开眼睛。那天早上，村里没有炊烟，人们惶恐地躲避房子和墙。别人家的防震棚都搭好了，父亲才回来。
　　 我抢着汇报：“爸，咱唐山地震了！”
　　 父亲眨了眨眼睛说：“地震是自然灾害，唐山是地名。是一个叫唐山的地方发生了强烈地震，死了好多人，爸爸要组织援助，还要预防次生灾害，所以很忙。”父亲在杏树下搭完席棚就上班了。留给我有关“唐山地震”和“唐山的地震”以及“唐山发生地震”的辩证思考，唐山就这样震撼着楔进了记忆。
　　 1991年秋，我随丈夫来到迁安首钢，才有机会踏上这块土地。当时坐班车，老远就能看到抗震纪念碑。那会儿建筑物低，百货大楼的拐角还有红砖砌的防震墙。看到地震资料陈列馆里的资料，才理解父亲，当年弃小家组织的援助帮到了唐山人民，是那一串串数字的组成部分。
　　 也许不是谁都能讲，“外因是事物发展的条件，内因是事物发展的根据。”这一马克思理论，但是中国人有自强不息的基因传承。
　　 丈夫的师傅住小山附近，在那次地震中，家人幸免于难，只是房子被毁。他就用自行车拉废弃的电柱杆回去盖房。刚听说时还不以为然，后来知道距离有一百多里，我哑然了。六米长的方木，一路的艰辛不敢想象，可他完成了。
　　 正是这些无数的不可思议创造了唐山的奇迹。
　　 据说震后初期，幸存者总把生活用品摆在户外，免费供需者取用。有人就把钱放在旁边，用瓦砾压着，无论多少，从没丢过。那钱再买了物资继续摆放，需要的人越来越多，也总有钱出现，渐渐的形成规模，以最低的差价服务顾客，并无私帮助有困难的人。随着重建，小山被规划为服装批发市场。
　　 2003年秋，我为了生计到小山淘便宜。本着货比三家的原则，穿过热闹地段继续往里，看到一个用单层篱笆围出的卖场，秸秆搭的棚顶，整齐的几排展台，台面挂着大泥，地表干净，一点碎屑没有。空气中淡淡的泥土气息，没有臭胶、化纤的杂味。商贩不足摊位的1/3。不主动揽客也不吆喝。走在其中像端碗清茶遛街，很惬意，有点避世的超然。如果不是时间有限，说不定会在那里待上一天。
　　 物价像刚睡醒，不喜高潮地低得离谱。刚做买卖，以为市场规则都一样，就假装老道地砍价。结果被女摊主嘟囔了几句，意思是嫌我不识好歹，而我更在意她的态度，随即拔高嗓门、带出不快。就在这时，一个洪亮的男声:“是解放军救的我们，全国各地都帮过咱们，这份情多少钱都还不了！”那是个挺拔的侧影，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有点瘦。
　　 女摊主的脸由厌烦到和顺，并瞬间挂上青灰，小声地催我拿走。我没明白还以为听错了，再问多少钱？她只低着头说，你给多少就多少。这时我忘了砍价的意义，甚至忘了她之前说的价，更不知道该给多少。如此奇怪的交易方式令人恐惧，便想放弃。头顶又响起那个男高音：“买卖不就是砍价还价吗！”到这时骑虎难下，不拿都不行了，多拿又不合适，就花十五块钱买了二斤羊毛线，绿色的。
　　 在我转身时，侧影正像一堵墙往外移动，它的腿和地面垂直，飘起的裤脚闪出金属的亮点。在它拐过展台的瞬间，我终于认出那是假肢。心里咯噔一下，脑袋像被敲击，顿觉惭愧，急忙按外面的最高价买了几双筒袜（现在还闲在家里）。
　　 踏出门口，听见男高音喊:“晚上到我那拿钱！”
　　 女摊主说，她用袜子补上了！
　　 他们的声音从空中飘落，在凡尘冗杂间划出一道清流。
　　 我要逐利养家，接不住他们的善良，只能退避三舍。后来不做小贩也就没来小山，再后来因为身体原因来不了小山。最近能独立行走，又赶上纪念抗震50周年，自然想起在小山的经历，就想看看现在的他们。由于当初碰巧又急于感动，没记摊位号，再经历城市改造，如今两眼一抹黑。虽然有心里准备，但面对现实，还是难免失落。我抱着最后的希望走向一位卖日化的店主，他正坐在摇椅上搓手串，地上放着大号茶缸。
　　 “早拆了！”他说，“现在不用缴税，生活没有压力，得感谢共产党！”我找回原来的话题，继续追问泥台摊位的细节，他却面露羞赧，言辞躲闪地指着远处，“那边！”
　　 很显然方向不对，我开始怀疑当年看到的也许不是假肢，或者还有别人？拨开短暂的混乱，重新组织语言准备进一步确认时，他抬起左手指着友谊桥，“里面有壁画。”表情笃定、欣喜，把逐客令变成了目标转换。
　　 曾经的友谊桥边有个音像店，录音机里唱出的梵音混在叫卖声中，蕴起别样的人间烟火。桥上多是袜子鞋垫之类，满满当当地围着它们的主人。只有窄窄的过道，必须小心落脚才不会踩到商品，印象中，桥是个下弯的弧形，有点昏暗，竟没有走台阶的记忆。
　　 还好它一直在，而且依然健壮。桥面宽阔、台阶立棱，折射进桥体的阳光装满橱窗。蓝天白云下的《小山晨曦图》，生动地再现了解放后到地震前的景象。没有震后的泥台商铺，也就没有我找的答案，但似乎也有了答案。只是与之前的唯一相比，终是我狭隘了。
　　 唐山原名大城山，小山正是大城山支脉上的一个龟背形土丘。能把海拔18.3米称为山，必定心中有山‌。
　　 心中有山则不慕功名，安于义理。我要找的不该是一人一事，应是一种精神，是“公而忘私、患难与共，百折不挠、勇往直前”的精神。学习他们感恩，回馈社会的行为；学习他们山样的品格。
　　 因为有山的沉稳、才没被23秒的震颤吓倒；因为有山的坚韧，才克服了肉体和精神的极限，在废墟上建起新城，并在工业、科技、贸易等领域屡创新高，更建成了南湖公园、河头老街等新文化地标，给“中国近代工业摇篮‌”平添了金色。人民的幸福指数像芝麻开花。唐山如浴火的凤凰，涅槃的同时飞得更高远。
　　 每年的7月28号都是异常隆重的日子，从燃烧的纸钱，到海量文字，处处奉举心的温度，追思的同时也是灵魂洗礼的过程。
　　 民间曾流传一句俗语，“不到小山，不算到过唐山。”‌小山浓缩了唐山的发展史，更集中体现了唐山人的智慧、包容和勤劳。如泥到瓷，是因为那泥具备了成胎的本质。
　　 返回时，看见明显的斜坡，一座需要仰视的小山。
　　 (原创首发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