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编辑推荐 【星星】父亲,父亲(散文)


作者:满山红叶 探花,21950.82 游戏积分:0 防御:破坏: 阅读:367发表时间:2026-06-23 09:49:46

父亲走了快一年,我不敢面对这个数字。我试着用各种方法逃避,逃避我对父亲的思念。我一个劲地读一本又一本书,埋头写了一篇又一篇文章。在单位,我早到半小时,拖地板、烧水、浇浇花草、修剪花枝、给同事泡一杯茶、为笼子里的鹦鹉换水,重新置办鸟粮。做完这一切,我急匆匆去早餐铺,买素馅包子、小米粥和鸡蛋,一样两份,我一份,同事一份。
   我把自己的时间安排得一丝不漏,顾客们来了又走,走了又来。打酒,用铝舀子,往大大小小的酒壶盛酒。酒弥漫着整个空间,久居酒坊,我已经闻不出酒的气息。没有顾客,我写稿儿。写出来,不一定非得发表,写好了就妥帖收在文档里。有需要的,就拿出来。成功从来属于有准备的人,我大概也算其中一个。
   如此紧锣密鼓的快节奏日常,我想忘掉一些人和事。包括失去至爱的父亲,这种疼痛,在我体内扎根了,长成了参天大树,任凭风雨再大,也动摇不了我牵念父亲的心。
   回到老家,门窗桌椅,大炕、菜园子,大梨树、枣树,任何一件物什,都会扯起我心底的疤痕,一碰就流血。
   此刻,要是父亲活着,他必然守着一大片玉米地,锄锄草、用铁镢头刨刨地垄、施施肥。累了,将镢头放在地上,父亲席地而坐,从口袋掏出一个烟布包,捏出一张纸,一撮烟叶子,卷好,摁着打火机,吧嗒吧嗒,抽一支烟。世界静止了,远山、近水,一座一座房子,一棵一棵树,都理直气壮地站着,唯独父亲,他对身边的人,对一株庄稼,那么的不离不弃。
   我想起父亲的老汗脚,深耕土地时,裸足踩在新鲜的泥壤上。第一次进城,父亲扛着一袋子自家产的蔬菜、水果。打开八楼防盗门,小心翼翼的样子,父亲拒绝脱鞋。他坐在沙发一角,像一个迷路的孩子,目光矮了一寸又一寸。他知道,这个陌生的房间,容不下他的身体,父亲卑微的眼神,令我心疼不已。我安慰父亲,女儿的家,就是父亲的家。父亲笑了笑,眼角挂着亮晶晶的泪花,那个年轻时高大伟岸、给另外我们活下去的底气与力量的父亲,那一刻规规矩矩地坐在那儿,不东不西,他成了儿女家的客人。
   他睡不惯弹簧床,蹲不了马桶。离开土地和村庄的父亲,仿佛一条鱼失去河流。
   父亲在城里住得最久的几次,全是因为三次手术,光是直肠癌那一次,从住院、手术到出院,就住了十六天。医科大学附属一院,一部、二部,父亲是这里的常客。他能清晰地记住哪个科室在几楼,记住一个房间的病友。他会在疼痛减轻时,与病友交流几句。他在病床上不止一次对我说,等他好了,要回六舅手里的几亩地,一个农民没有地,腰杆子就不硬朗。
   我要感谢父亲,给我和弟弟尽孝的机会。三年的陪护,风里雨里,我俩眼巴巴看着父亲被病痛折磨,最后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炼狱般的日子,咬着牙坚持下来了。
   现在,父亲走了快一年。他常常出现在我梦中,梦里,父亲穿着一套蓝色中山装,帮我在大棚内栽草莓苗,摘红红的草莓。有时,也梦到父亲骑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,风风火火赶大集卖南果梨。醒来,我浑身是汗,脸上有泪痕。晨光熹微,坐起身,努力回味梦中的场景。父亲在另一个世界,也是种田人?我不明白,人是否有轮回。走了的人,在来世还能遇见吗?科学的尽头是玄学,有人说过,今生的亲人,来生不可能再见。佛说,千年修得同船渡,你我相逢,全是前世的缘分,若无牵绊,怎会成为妇女?父亲走了,他在人世间所有的牵绊,终于都落了地。
   在大街上、在酒坊、在任何一个场所,只要碰到和父亲年龄相仿的人,我就情不自禁想到父亲,忍不住落一次泪。
   上周,万卷出版社的张编辑,将我的《一窗故乡月》书封面转给我看,心潮汹涌,假如父亲活着,我最该和父亲分享这个巨大的喜悦。书上市,第一件事,带一本还沾着墨香的新书,跪在父亲的坟前,认认真真叩三个响头。我感恩父亲,在我年少时光里,没有阻挠我的写作。父亲泉下有知,庇佑我的家人,风调雨顺,身体安康。希望我的第二本书稿,尽快通过审核。
   有人来打酒,看着他朴实的穿搭,一脸的皱纹,核桃树皮似的手,就想起父亲。想着想着,心口就漫过一阵潮意,我的整座城,仿佛跟着落了一场冷雨。梨花谢了一地,老宅墙外的三棵杨树,父亲做完那场大手术后,镇里来人要买木材,父亲手一挥,卖了。树是买家用电锯锯倒的,一棵一棵树轰然倒地的声音,悲壮、凛然,一直在我耳边萦绕。只剩三个圆圆的树墩,像大地的三个句号。树锯倒了,鸟也搬家了,喜鹊的一家,去向不明。父亲在有阳光的时候,蹒跚走出屋子,挪步到树墩子处,站一会儿,静静地触摸着伤口,不想说,不可说,无处诉说。父亲就掉一颗清泪,又一颗清泪。树是有寿命的,何况是人。父亲自言自语说,老伙计,你们先走一步,我随后就到。父亲在和几棵树墩子告别,另一个世界,也会有树,有蓝天白云,有江河湖泊。父亲管不了那些,人和树,天地万物,皆有宿命。死去的,也许是肉体。灵魂究竟去往何方谁知道呢?死去的,活着的人,我们忙碌一生,拼搏一生,又能留下什么?
   杜甫和李白,苏轼和王安石,唐宋元明清时期,一首一首脍炙人口的诗歌,出自多位大家之手,后人记住了这些千古佳句,可那些像庄稼一样随春华秋实被大地收走的一茬又一茬普通人,又有几人会被记住?两句三年得,一吟泪双流。知音如不赏,归卧故山秋。大雁走过,留声。人走过,留名。风来了,雨去了。大地一片苍茫。地球不因一个人的离世,停止运转。
   父亲并没有走远,只需回头一望,父亲已然活成一棵大树,永远站在儿女们的身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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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编者按】散文《父亲,父亲》以紧锣密鼓的日常为表,以无处可逃的思念为里,在素朴的白描中完成了对父爱的深情凭吊。作者无意煽情,却让酒坊的铝舀子、城里的马桶、轰然倒地的杨树都染上了体温。最为动人处,是将“父亲”从被悼念的对象还原为“活着的人”——那个在田埂上卷烟、在城里手足无措、在病床上惦记土地的庄稼汉。夯实的细节让思念变得可触可感。当万卷出版社的书封与坟前的三个响头遥遥相对,我们看见的不仅是一份私人记忆,更是无数从乡土走向城市的中年人共同的软骨与钙质,推荐共赏。[编辑 高朋满座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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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 楼        文友:高朋满座        2026-06-23 09:52:06
  感谢作者赐稿星星,问好作者,期待更多精彩作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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