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柳岸】尺幅丝帕寄深情(赏析) ——读红楼,品人物系列之三十四
前回说到袭人满心委屈,眼见宝玉如此遭罪,却不能侍奉左右,皆因身份卑微,有众多主子在场,只能缩在后面。袭人索性来到门外,喊来宝玉贴身小厮焙茗,问询宝玉被打的前因后果。焙茗告诉袭人,宝玉挨打是为琪官金钏的事。金钏被王夫人赶出去,袭人是知道的,琪官的事她也知道,琪官的汗襟子还系在自己腰间。可是老爷怎么会知道?焙茗附耳告诉袭人:“琪官的事,多半是薛大爷素日吃醋,在老爷跟前下了火。那金钏儿的事是三爷说的,我也是听见老爷的人说的。”三爷就是贾环,按贾珠宝玉排行,他是老三。袭人觉得焙茗说的“对景”,也就信了八九分。
因前时那场酒宴,宝玉与琪官换汗襟子,被薛蟠撞见了。薛蟠最是心无城府之人,单纯且莽撞,就像抓到宝玉的“风流”把柄,当场起哄,弄得宝玉很是难堪。薛蟠结识琪官更早,一直垂涎其美艳的姿容,怎奈琪官看不起薛蟠的粗鲁,从不与他走近。宝玉不过初次见到琪官,连名字还不知道,两人便如胶似漆,这叫薛蟠情何以堪!说他吃醋,煽风点火,也有可能。
主人们渐渐散去,袭人才来到宝玉跟前,含泪问他:“怎么就打到这步田地?”宝玉只说下半截疼得很,叫袭人瞧瞧打坏了哪里。被打的是下身,宝玉不会让任何人看,包括亲生母亲,这里却让袭人看。袭人就轻轻伸手进去,将中衣退下。中衣就是贴身内衣,宝玉的内衣袭人可以给退,连王夫人也没有做过。退掉内衣,袭人看时,咬牙说道:“我的娘,怎么下这般狠手!”
按说“母子连心”,宝玉最亲的人应该是王夫人。而宝玉从襁褓中就是袭人守护,服侍,终日陪伴,耳鬓厮磨。宝玉内衣外衣都是袭人穿戴,宝玉的身体发肤如同自己的身体发肤,没有丝毫避讳。所以宝玉坦然地让袭人为他退去内衣。
这个时候,薛宝钗来了。袭人来不及给宝玉穿上内衣,拿起一床袷纱盖了。薛宝钗是给宝玉送伤药来的。薛家是皇家买办,物资富有,珍奇药品不缺,她送来的伤药应该是最有效的。宝钗叹道:“早听人一句话,也不至今日。别说老太太、太太心疼,就是我们,心里也疼。”宝钗自悔话说急了,赶忙咽住,不觉红了脸,低下头来只管弄衣带。宝玉听得这话如此“亲切稠密”,大有深意。宝玉就是天生的多情公子,竟不顾自己伤痛,偏又多情于宝钗这番话。“亲切稠密”,这是怎样的浓浓情意!宝玉对所有的女孩都怀有浓情爱意,难怪从小贾政就说他是个“色鬼”。又看宝钗那种娇羞怯怯之态,心中不觉大畅,早将疼痛丢于恼外。身体大痛却心里大畅,这就宝玉叫人不能理解的地方。
宝玉不能看见女孩的美,只要看见他那“呆心”就会泛滥,激发起他的浓浓爱心,绵绵情意。
其实,当我们细心揣摩宝玉对女孩的言行举动,发现“情”与“色”还是有区别的。贾宝玉表现的,仅仅是“情”,而不是“欲”,他守望的是一份“情”,一旦发现,他会很激动,很昂扬。这份情,看似爱心泛滥,其实是深沉的。而薛蟠的“色”“欲”是显而易见的,是轻浮的,是一种“放荡”。这就是“多情公子”和“浪荡公子”的区别。
当袭人一时口急,说出因薛蟠的原因,导致宝玉被打,宝玉又怕宝钗听了“沉心”,忙止住袭人并为薛蟠开脱,说薛蟠不是挑拨是非的人,你们不要瞎猜。不顾自身伤痛,却关心“疑似”加害自己的人。后面还有宝玉睡梦中梦见琪官向他哭诉求救,金钏儿泪眼婆娑望着自己,都是宝玉对他们的不舍和放不下。想到他们因自己而受到的伤害,甚至死亡,远比自己所受的伤害要大,所以那种心灵上的折磨更甚于身体上伤痛。不仅如此,宝玉对所有人都怀有善意。他前世的职责就是拯救生命,延续到现世依然心怀悲悯。他不屑于所谓的“一生事业”,对父亲的政治抱负,家族情怀不以为然,他叛逆父亲对他的期望,他活着的意义就是布施爱心,悲悯世人。这就是宝玉“爱心泛滥”根源。
薛宝钗是大度的,她没有因哥哥的不堪而自渐行愧。听了袭人的话,她一面说哥哥的不是,一面又数落着宝玉。她说就是宝玉自己的错,宝玉不应该与戏子结交。毕竟你是公子,与戏子结交就是屈尊,就是不自重。与君子交,如日中行光;与小人交,如履薄临深。这就是儒家伦理。宝钗坚守伦理,用伦理道德规劝宝玉,言之凿凿,堂堂正大,令人信服。宝玉“更觉比先畅快了。”
怕耽误宝玉休息,宝钗便起身告辞,说道:“明儿再来看你,你好生养着吧。方才我拿了药来交给袭人,晚上敷上管就好了。”这就是礼节,看望病人当然不能久坐。送药是关爱,是恪守“理”的前提下的“情”,前提是“理”,细节有“情”;“情”与“理”分得清清楚楚,绝不混淆,既暖人心,又堂堂正大。这就是薛宝钗,理性,成熟。
袭人赶着送宝钗到院外,说道:“姑娘费心了,改日二爷好了,亲自来谢。”袭人是仆人,他没有谢主人的资格,所以袭人不能直接说谢,只能说等主人亲自谢。袭人当宝玉的面可以直呼其名,但是在外人面前只能叫“二爷”。这些都是礼节。袭人生活在伦理氛围中的贵族家庭,谙熟礼节,不会越礼。袭人的行事作风更像薛宝钗。
宝钗走后,见宝玉朦胧似睡,袭人便悄悄离开,自去栉沐(梳洗),吩咐她们(另外几个丫鬟)在门外守候,不要影响宝玉睡觉。室内已经没有别人,就剩宝玉自己。
似睡似醒中,宝玉隐约觉得身边有悲戚之声,睁眼一看,却是黛玉。
林黛玉的出现总有一种隐隐约约的感觉,有一种袅袅婷婷,仙气飘飘的神韵,而不是宝钗的“堂堂正大”。这种神韵,只能在静谧的空间,似睡似醒的状态出现。
宝玉犹恐是梦,忙欠身细看,只见两只眼睛肿得桃儿一般,满面泪光,不是黛玉,却是哪个?
恍惚之中,如梦似幻,他们的缘分不在现实中,是在梦中、幻中,他们不是此生的缘分。
从宝玉挨打,众人围观痛哭,唯独不见黛玉。相信林黛玉也是第一时间知道宝玉挨打,凭她对宝玉的深情,比谁都更心疼。王夫人可以说“该打”,薛宝钗可以说“就是你的错”,这些都是站在“理”的立场说的话。而黛玉同宝玉一样摒弃伦理,追求真情,所以她不会说出他们那样的话,她也不能接受那样的话。而那样的话是符合大多数人的认知,符合伦理观念。从这个意义上说,林黛玉是孤独的存在,也是她不随众人围观哭喊的缘由。她只能独自悲戚,以泪洗面。
见黛玉这种情形,宝玉心疼地说:“你又做什么跑来!虽说太阳落下去了,那地上馀气未散,走两趟又要受了暑。我虽然挨了打,并不觉疼痛。就是装的,你也当真。”这就是宝玉的细腻,善良。她宁愿自己受伤痛折磨,也不愿黛玉因他而痛苦。他们互相心疼,心心相印。
宝玉见黛玉这等无声之泣,气噎喉堵,更觉得伤心。半日,黛玉抽抽噎噎说道:“你从此可都改了吧!”
这是黛玉的无奈,也是对自身不容于现实的感叹。宝玉长叹一声,说道:“你放心,就便为这些人死了,也是情愿的。”
为那些人死了?当然指金钏琪官这些人,这些人都是不甘受制于“理”的人。金钏的死,是对命运的不屈服,对现实的抗争。宝玉的话,听起来像是呆话,傻话,却很动人,叫人心疼。黛玉没有因宝玉的傻话而反驳,似乎也默认了这种观点。这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,就显现出他们各自的生命的孤独性,他们与现实社会的虚伪,污浊,市侩格格不入。宝玉愿为他们而死,就是对伦理的不屈,对现实的愤懑。
先是宝钗,后是黛玉,同样是探望宝玉,却又截然不同。只有薛宝钗的“堂堂正大”,才能衬托林黛玉的情深意切;只有薛宝钗的坦然大度,才能更显林黛玉的孤影自怜。
黛玉意犹未尽,还欲说话,只见王熙凤又来探望宝玉。黛玉知道自己两眼红肿,怕王熙凤取笑,遂隐身从后门退出。
宝玉满心有话,无奈黛玉走了,因此心下记挂。这里王熙凤一走,宝玉就想打发人过去看看黛玉。袭人刚刚回来,从王夫人那里带来两瓶“明香露”,宝玉自是喜欢。去看黛玉,却不能派她去。
他知道袭人不会同意他去看望黛玉。袭人就是大姐,她会管着自己,自身还在伤痛中,自顾不暇,还想顾人。袭人是理性的,她的理性得到了王夫人的认可,却得不到宝玉认可。宝玉认可的是“情”,这方面他选择晴雯。因此宝玉借口看书,叫袭人到宝钗那里替他借来,这边就吩咐晴雯道:“你到林姑娘那里看看她做什么呢。她要问我,就说我好了。”宝玉还是怕黛玉为他担心。晴雯说:“白眉赤眼的没个缘由我怎么说呢?或是送个东西,或是取个东西,不然我怎么搭讪呢?”白眉赤眼——晴雯的语言好生动。搭讪,不知道这个词是不是晴雯发明的。
宝玉觉得有理,可又没有什么可送的。想了想,便拿出两条手帕,说就送这个吧。晴雯疑惑,送这半旧不新的手帕算什么呢?宝玉道:“你放心,她自然知道。”
晴雯只得拿了手帕往潇湘馆来。只见丫鬟春纤正在栏杆上晾手帕子。这里有个伏笔:为什么晾手帕?说明黛玉一直在哭,手帕哭湿了,春纤就在洗,在晾。
春纤见晴雯进来,忙摆手说:“睡下了。”晴雯走进来,满屋漆黑,并未点灯。黛玉把自己封闭起来,就是为了哭。她的眼泪是留给自己的,她不会像众人那样,是哭给别人看的,是有利益性的。她的情是纯的,泪是纯的,对宝玉的心是纯的。林黛玉的眼泪没有任何利益性。封闭在漆黑的空间,就是不想看见这个世界。这个浑浊的现世本就容不下一颗来自前世的纯洁的心。
黛玉已睡在床上,问晴雯做什么来?晴雯说是宝玉送手帕子来给姑娘,并说是家常旧的。黛玉不解,思忖一会,方大悟过来,忙说:“放下吧。”晴雯放下手帕,抽身走了,一路盘算,不解何意。
晴雯如何懂得!宝玉的苦心黛玉懂了,他知道黛玉会为他伤心,为他而哭,送手帕就是给黛玉拭泪。这是宝玉用过的手帕,带着宝玉的温度。她感到了宝玉的体感,宛如宝玉正亲手为她拭泪!黛玉不觉神魂驰荡,她为宝玉懂她而欣喜,也为懂宝玉而兴奋;又为宝玉不惧人言,竟敢派人私相授受而感动;想自己往往无故折磨宝玉,又觉可愧。如此左思右想,一时五内沸然。于是就在这手帕上写下三首诗。
第一首:“眼空蓄泪泪空垂,暗洒闲抛却为谁?”
林黛玉的生命意义就是还泪,为泪而生,为泪而死。她的眼睛就是为了蓄泪,没了眼泪一切都会消失。暗洒闲抛却为谁,常常暗自抽泣无故洒泪为了谁?宝玉送手帕,就是为了拭泪,所以诗的主题就是眼泪。
尺幅鮫鮹牢解赠,叫人焉得不伤悲。鮫鮹代表带着泪痕的手帕。鮫是传说中的美人鱼,每逢月圆之夜,美人鱼就会流泪,泪珠如珍珠,晶莹剔透。鮹是白色素绢手帕。劳驾你赠我一幅带着泪啧的手帕,叫我如何不伤悲呢。
这一首直接袒露心迹,表明眼泪都为宝玉而流,宝玉是她唯一的知心知己,唯有宝玉才懂她的心。
第二首:“抛珠滚玉只偷潸,镇日无心镇日闲。”
抛珠滚玉依然是流泪。泪珠像珍珠和玉一样,禁不住地潸然而下。镇日,整日。无心,不是没有心思,而且愁绪无可排解。镇日无心镇日闲,因哀愁无可排解只会整日无缘由的哭。
枕上袖边难拂拭,任他点点与斑斑。洒落在枕头和衣袖上的泪痕,怎么都擦不掉,斑斑点点任由它去吧。
这一首充满了孤独无助之感,因寄人篱下,眼泪只能偷偷流在枕上袖边,也暗含一种自卑心理。
第三首:“彩线难收面上珠,湘江旧迹已模糊。”
泪珠像珍珠一样落下,就是用最好的彩线都不能把它们串起来,“湘江旧迹”的传说已经模糊了。“湘江旧迹”是一个典故。传说上古尧舜时代的舜帝,有两位夫人,娥皇和女英。舜帝死后,二位夫人就一直哭,哭得河中竹叶上洒满了泪痕。后来她们泪尽而终,双双跳河自尽。人们怀念她们的痴情,称这种竹叶上带斑点的竹子为“湘妃竹”。
“窗前亦有千竿竹,不识香痕渍已无?”
“潇湘馆”因湘妃竹而得名,香痕指林黛玉的泪痕。林黛玉自带闺阁清雅之气,泪水沾带脂粉气香,故称香痕。我的窗前也有千颗湘妃竹,不知道有没有染上我滴滴泪痕?
这一首以湘妃竹暗喻自己的命运,也许最终结局等同于湘妃,为情为爱,香消玉损。这也预示了自己的命运。
三首绝句一气呵成,林黛玉觉得面上热辣辣的,揭开镜上的锦布一照,只见双腮潮红,犹如桃花,却不知这就是生病的前兆。
林黛玉是个特别敏感的人,不仅心思敏感,体质同样敏感。落叶流水他都有感知,都会伤感。体弱就因为过于敏感,但凡木讷一些,也不至于如此孱弱。她思如泉涌,心潮起伏,情由心生,如此,就给身体带来了敏感反应,因而才会脸红心跳。
我们知道,这两幅手帕,带着宝玉的泪渍,掺合着自己的泪渍,带着这三首泣血诗稿,带着无限伤感,无限遗憾,在她生命的最后一刻,陪伴她冉冉化作一缕青烟——焚稿断痴情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