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编辑推荐 【晓荷】草民图之立冬(小说)


作者:红尘清心 秀才,2376.40 游戏积分:0 防御:破坏: 阅读:196发表时间:2026-06-24 21:44:33

这天午后,阳光灿灿的,也没有风,我面朝太阳坐在院子里。我家院子原来是敞口的,有人往院里吐痰,有狗在院中间撒尿。我说,这可不行,就让食堂围着院子种了一圈丝瓜,又让食堂用弯树枝给丝瓜搭了架。
   残,落的落,都和泥土一个色了。丝瓜藤也败了,那叶,或从中间,或从边上,星星点点的枯了去。丝瓜藤下的辣椒还是那样耀眼的红着,但辣椒藤却蔫了,边上的茄子藤也一样,那颜色,像迷彩服。可再边上的万年青却依旧翠翠的绿着。
   我的左手手背上歇着一只老了的苍蝇。苍蝇真的老了,不但忘了怎样飞,也忘了我是个人。我奓开右手,想拍死那苍蝇,转念又不忍,就用中指轻轻弹走了苍蝇。苍蝇翻个个,跌到了地上,它扑闪着翅膀,在地上转了个圈,不再动弹了。
   我的手上只剩一层皮了,皮黑,又松,还有一股儿怪怪的味道。这味道我是知道的,就是葬礼上那种,从棺木里飘出来的味道。
   食堂嘿嘿笑着给我端上面条来。这面条像五合板那样厚,宽的足有一寸,最窄的也比我的拇指宽。
   唉,今日个立冬,按说该吃猪肉、胡萝卜馅的饺子,但我今天真捏不动饺子了。食堂又是个粗糙人,捏不了饺子。我往嘴里拨了口面条,一嚼,太淡,唉,食堂忘放盐了。再嚼,哎呀,打死卖盐的啦!
   我把碗放怀里,转过头,看着食堂。食堂蹲在圪台上,呼噜一口面条,就盯着前面,嘿嘿笑着,说:“立冬哩、立冬哩……”我合上张开的嘴巴,看看怀里的饭,想,算咧,算咧,那饿,有好多天没来了。现在,我吃,不吃,都一样。唉,行咧,行咧,食堂知道把生东西做熟就行咧。
   食堂吃完饭,从屋里端出泡发的黄豆,倒在了院子中间的磨盘上。食堂是做豆腐的。食堂倒好黄豆,站在我面前,嘿嘿笑着,说:“不吃咧、不吃咧……”我点了点头,就笑。食堂长得挺逗人,八字眉,小眼睛,腮帮子凹着,见了谁都笑。食堂还是那样笑着,说:“不吃喂猪、不吃喂猪……”食堂说着就端走了我的饭。
   我盯着饭,忙唤住食堂,说:“可不敢!留着下顿吃。”
   食堂送了饭,就着下顿吃、下顿吃……,围着磨盘磨豆子。也怪,金黄、鼓胀的豆子从磨眼里进去,经磨齿,出来后就成了白白的浆液。豆子是死咧,还是重生咧?
   不觉,太阳已经斜了。那颜色说红不红,凄惨惨的。一阵儿风起,我就觉得身上哪哪都是凉的。我突然想抽股子烟,就唤食堂。食堂扔下磨扛,跑过来,抹一把油亮的额头,嘴里还是那句:“下顿吃,嘿嘿……下顿吃……”
   我说:“你的烟呢?我抽一股子。”
   “嘿嘿……抽一股子……抽一股子……”食堂念叨着给我点上了他的蓝盒金丝猴烟。
   我眯着眼吐了条烟气。辣、苦、还有股说不上来的怪味道在我的嘴里扩散开了。我瞥一眼食堂油亮的脑门,胸口像灌了口凉水。我狠狠地吧嗒了几口烟,吁一声,朝食堂勾勾手。食堂就蹲在了我膝下,我用手抹着食堂额头的汗,说:“没办法么,我儿耍不了电磨。”
   食堂说:“爸爸、爸爸,冷咧!冷咧!”
   我说:“爸爸看你做完豆腐就回去。”
   “嘿嘿……做豆腐……做豆腐……”食堂跳起来,跑到磨盘前,弯腰抱起磨杠往肚子上一压,那磨杠就像长在了食堂肚子上。食堂围着磨盘小跑,腾出的手刚好可以往磨眼里喂豆子。食堂越跑越快,土红的磨盘哭出雪样白的豆浆,豆浆争抢着冲向磨嘴,扑进水桶。不几下,食堂就磨完了豆子。
   食堂把豆浆提进豆腐坊,倒在大锅上吊在房梁上的豆腐包里,又抱来一捆油桶粗细的玉米秆。食堂擒住豆腐包角上的铁钩,左手往上前推,右手往下后拉,左右手循环往复,豆腐包就随了铁钩的吱呀吱呀声,波涛上的一页舟般荡呀荡。荡到豆腐包再不出汁液时食堂停下来,用两根一头贯着螺丝的杠子夹了三遍豆腐包,就扔了杠子烧起火来。哎,人老了就是没准儿,这火昨天还是我烧的呢。今天我就动不了了。
   玉米秆冒股烟,腾一声在锅底撞个跟头入了烟囱。玉米秆塌下来,火苗撞上去,锅里豆浆的香就化成气弥散开了。这塌下来的,撞上去的,飘散了的到底哪个才是玉米秆?就像那个咂着我妈乳房不放的娃儿,双眼温水样抚摸新媳妇的汉子,和现在从食堂身上扯不开目光的我到底哪个是我?
   脸盆般大小的太阳落了,那几颗星又打着哈欠起了。吕梁山隐隐而去,勾出参差蜿蜒的天。风悄悄的遛过我全身,又遛进了我心里。凉。食堂叫了声爸,把一碗豆腐脑塞进我怀里,说:“做完了,做完了……”我儿可是不憨!我想着一小口,一小口咂豆腐脑。豆腐脑喝的就是这烧劲儿,这淡味儿。早点摊子上卖的放了调料的豆腐脑喝着就不长远,就不抓心。哎,啥也一样,要想长远,要想抓心……哎,这道理我知道的太晚了……
   食堂走过来,把我抱到了炕上,这抱,就像食堂吃奶那会儿我抱他一样。炕连着灶炉子,是热的。食堂往炉子里添了一铣煤,弓在炕上就睡。我支起身子,靠在炕角的烟囱上盯着食堂看。天上的云像漆匠的猪毛刷子,三刷两刷,食堂和我的目光都化成了墨色。我的回忆像投在静水中的石子,扑通一声,静水忽悠忽悠荡去。墨色就开了花儿,花儿越开越大,越开越大,七八岁的食堂就蹦了出来。那会儿,食堂还没有名字。食堂马上就叫食堂了。村里食堂化了。七八岁的食堂吃饭时第一碗饭只舀大半碗,呼噜完,再舀一碗,第二碗就冒尖了。我吃饭时第一碗舀得冒了尖,吃完,再舀时锅里就没饭了。
   村里人都说食堂脑子好!将来了不得!食堂就叫食堂了。那年秋收时有人用平车辕杆磕了食堂一辕杆。那人拉一平车玉米,停在食堂身后,放了车辕。车辕就磕在了食堂脑袋上。那人是我邻居。那人的三个儿子天天跟着食堂害。那仨娃儿一个九岁,一个八岁,一个七岁。食堂说咱摸鱼去,老大和老二就蹲下来,缠住四只手,四条胳膊圈出两个洞请食堂上轿,老三则拿根木棍在前面开路。食堂说咱掏鸟去那仨娃儿也是一个开路,两个抬着食堂去。哎,我到现在都弄不清食堂是咋把那仨娃制服的?
   食堂被车辕磕过后就只会嘻嘻哈哈了。再往前走……嘿嘿……再往前走就是我家里了。我家里长得好看。我家里是我爸妈用一百斤麦子换回来的。那是打跑日本鬼子的第三年,村里来了好多逃难的。我爸妈就动了心思,就换回个儿媳妇。我家里岁数和我一般大,小小个人儿,尖下巴上的嘴也小。我一望我家里,头就晕,肉就松,心也想泡在温水中那样舒坦。我一望我家里,就不知道东西南北了。我亲我家里,从额头到脚心,从小腿肚子到耳根。我亲我家里,一亲就是好几年。也就是食堂刚会走路那天吧。我又亲我家里。我亲遍我家里的全身,我家里说:“别。疼。”
   我的心咯噔一沉,那透骨的凉从脚底往上钻啊钻。我家里是第一次在这时候说疼。原来我锁子哥在杜庄落了户。”我说:“你这些年每次都疼么?”“嗯。我一直以为女人就这样。”我穿上衣服,说:“凑娃儿还不懂事,你走吧。”我说完,冲进墨色里跑啊跑。我跑出墨色时又站在了我家里面前。我家里背着包袱,抱着食堂,双眼肿的像熟透的柿子。我家里把食堂递给我,说:“你找个比我好的吧。”我家里说完就跑。我就抱着食堂追。穿过胡同,穿过稻田,穿过玉米地,穿进胡同,穿进一扇柴门,那个小小的人就不见了。那个小小的人被柴门吃了?
   那个小小的人在今年立秋时变成了一堆土。那么个小人咋就吃得住那么大一堆土压呢?我就和我家里的锁子哥商议,不行,把我家里身上的土分我一半?我说话也要走了。我家里的锁子哥就咆哮着让他的几个儿子把我塞进面包车扔了回来。我说,我周全了你们一辈子,你们咋连一堆土也舍不得给我呢?
   我家里走后,我爸妈天天要给我找媳妇。我说要能找到和我家里一模一样的我就愿意。我爸妈说,还你家里你家里的,要早知道,我家就是绝了后也不要那不要脸的了!我爸妈一骂我家里,我就倒在炕上不再起来。我就这么着把我爸妈活活气死了。
   月牙像粒发芽的种子一点点拱出云层,那轮廓像我家里的眼睛。一方霜被窗棂打成二十块,盖在了炕上。灶炉中的火像是灭了。冷。我把双手支炕上,扭扭屁股,脊背离了烟囱。我腰一软,像被油锯断了根的树般决然倒下来。我嘴里念声一二三,就滚到被子前扯条被子撒在了食堂身上。我眼窝一热,泪水骨碌碌趟。以后,食堂怕是要受冻了。哎,那会儿,我一在炕上装死,我爸妈就给我盖被子。那会儿,我咋那样不懂事呢?可那会儿我要是又娶了,那个她又算什么呢?哎,孽啊,咋着也是孽。我又一滚,双手支起身子靠在了烟囱上。再往前,再往前就没啥了吧?我在恍恍惚惚,迷迷荡荡中穿来穿去,真啥也没找到。
   我渐渐入了梦,梦了食堂翻身起来,撑了二八大跨,把豆腐盘抱乙架上,用绳子绾上,跨上车子走了。食堂卖豆腐去了。食堂的豆腐卖的快!食堂称豆腐把式好,一斤零一两算一斤,一斤零九两也算一斤。食堂一出村,仰脖吆喝一声:“哦腐!”临近的人就都跑出来把食堂围住了。食堂今天跑东面,明天去西面,后天就从南面回来了。食堂的豆腐四面开花,可食堂的豆腐在自己村却卖不了。村里人都不好意思卖食堂的豆腐。食堂的豆腐卖的快,我得赶紧给食堂做碗热汤。我一滚,就坐炕沿儿上了。我靸了鞋,边走边弯了膝盖,侧了身豁鞋。汤也好弄,现今电气化了,要小火就摁一个红疙瘩,中火摁两个,大火摁三个。我往电热锅里添了两瓢水,啪啪啪摁了三下。凑热水的功夫,我上炕叠了被子,理平展炕单,扫了炕下。扫完炕下,我又有了洗被套和炕单的想法。被套原先是果绿色的,现在看着倒像是灰色。炕单是灯芯绒的,原先是大红色,上面开满大朵的牡丹花,现在看着是深红色的。哎,也没法儿,你刚把一炕东西洗成原色,食堂上去一滚,就又成这样了。食堂猪一样里拉。
   水开了,我舀一瓢倒灶炉上的脸盆里,凑着烫洗了手脸。又从电热锅下的平柜里取了两个鸡蛋打在不锈钢缸子里,切了两颗菠菜也放缸子里,再撒上盐,点点儿酱油,打撒,用开水一冲,又打撒,然后放笼屉里蒸。蒸上十分钟,出了笼屉再到上香油,这才叫香。蒸上汤,我擦抹了平柜,炉台,望望客厅,客厅里只有几条大缸,房顶上被锛了两寸宽的松木檩条上写着:公园一九八二年农历五月十二日父张成子
   母吕桃子偕子张食堂建房三间恭祝阖家大吉大利富贵安康
   我家这房子才十八岁,交待食堂是没有问题了。我想着拿上笤帚扫地。地面是用手工青砖铺的,也怪,砖和砖缝隙间的浮土扫了十八年都还只是不多不少。我又望一眼檩条上的:吕桃子。我家里叫桃子。我家里在我心里扫出钻进几十年了也还是不多不少。
   “跑欢咧!跑欢咧!”食堂嘿嘿笑着围着我转了一圈,就跑出去了。食堂回来了?我扔了笤帚跑回里屋看了眼,炕上没我的影子。我又盯着我的脚跑出来,食堂的豆腐盘里搁着个破了的茶蛋,大半个猪耳朵,两个饼子,几根杂牌带把儿的烟,还有条油炸过的鲤鱼。又是吃了食堂豆腐的人给的。今天给得尤其多。也怪,按说照食堂那样卖豆腐,得赔本,可食堂天天都能挣十七八块钱。食堂又就着:“跑欢咧!跑欢咧!”,从豆腐盘里捏一根烟,给我点上,说:“抽一股子,抽一股子,精品发发烟,精品发发烟,嘿嘿,嘿嘿。”我猛吸几口烟,嘴里有股儿奇怪的说不上来的香进了脑子。我这辈子就没尝过这么香的味。我叼着烟在院子里跺走着。我的腿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轻盈过。我像是要飞起来了。
   老木瞪着三轮进了院子,三轮斗里扣着电刨子,工具箱里栽着长短不一的推刨子,钢凿子。老木是村里的木匠。老木是来给我盖房子来了。这房子去年就说让老木快些盖。老木总说不急,要是到那天真盖不出就住他的。老木才六十八就给自己盖好房子了。老木盯着我看,眼睛瞪成十五瓦磨砂灯泡。我说:“今天身上特别轻快,怕是就要走了。”老木眨眨眼,胳膊肘拄了车把,一扫腿下三轮,说:“有这说法儿。”老木吆喝了食堂帮他卸家具,又说:“也是喜事。”
   我笑笑,转身回屋里给老木热了三两汾酒。老木卸完家具,拍拍柳树皮似的手,握了酒杯,蹲在厅门口,靠了门框,啾一声咂了口酒。老木酱色的方嘴左右扭了几遍,才啊一声咽下酒。老木早中晚各三两酒,出不出工都一样。老木会喝好酒也能将就怂酒。食堂端了蛋汤,边喝边从豆腐盘里捏了那半个猪耳朵往老木嘴里塞。老木一侧脸,把酒杯端过眉毛,看一眼食堂又咂了口酒。食堂嘿嘿一笑又捏了鱼往老木嘴里送。老木也嘿嘿笑着用手隔开鱼,说,“这球娃儿还挺认亲哩!”
   二两酒下肚,老木话多了。这棺材按说应该是桐帮铁底柏木盖。我走到房檐下带好的二寸桐木板前,拍着板头裱的麻纸,说:“板保养得好着呢。”老木说:“桐木棺材十数年坟头就塌咧……堵头最起码得是柏木的,柏木有味,防虫,要不人就被虫吃了。”虫不吃土吞,结果还不都一样?我心里这样想,嘴却顺着老木说:“堵堵板我老早以前在集上问过,要二十多块钱。”“这是最起码的。规矩到啥时候也不能坏。”老木一仰脖,喉结一鼓,杯里的酒空了。我说:“就是。就是。”食堂也说:“就是,就是……”我等食堂就是完,让他蹬着老木的三轮拉我去买堵堵板。油路上北方呼呼,路边麦苗青涩,杨树叶子该黄的黄了,该落的落了一地,随风沙沙哭。路的尽头有一朵如意般的白云。如意下面就是集市,集市上的某个五金摊子前就有堵堵板。迎面那个黑亮眼睛,白胖圆脸上笑出个酒窝的婴儿盯着我看。婴儿去远了,看不见了,却又在我脑子里笑啊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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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编者按】小说以立冬日暮为开篇,将暮年垂危的老者半生悲欢揉进乡土烟火与生死旧事里。破败的丝瓜架、日渐枯槁的肉身、一碗咸淡无常的宽面,寥寥几笔就铺开苍凉迟暮的底色。主人公守着心智残缺的儿子食堂,在磨豆浆、做豆腐的日常里反复回望一生:年少一见钟情,倾尽真心换来一场仓促别离,爱人早早埋入黄土,双亲也在执念里含恨离世,血脉到儿子这里戛然而止。半生爱恨、一世遗憾,都封存在吕梁山下一方坟地。梦境与现实层层交织,一边是筹备后事、定制棺木、托付邻里,把丧葬诸事安排得妥帖周全,一边是反复沉陷往事,追忆新婚炉火、饺子酒香,怀念爱人依靠肩头的片刻温存。乡村丧葬的一整套民俗细节鲜活质朴,抬棺封钉、唢呐锣鼓、宴饮牌局,喧闹的人间烟火,反衬出孤身赴死的清冷与孤寂。整篇文章没有撕心裂肺的哀嚎,只用黄土乡村独有的平实口吻,写尽爱恨别离、骨肉牵挂与人生宿命。光阴转瞬即逝,繁华终归尘土,所有执念、欢喜与委屈,最后都化作坟前一抔黄土。文字扎根乡土,情藏烟火,生死轮回之间,道尽普通人一辈子的无奈与怅惘,读来沉郁绵长,余味久久不散。佳作推荐共赏,感谢老师赐稿晓荷社团,欢迎继续来稿。 【编辑:陌小雨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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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 楼        文友:陌小雨        2026-06-24 21:44:5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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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 楼        文友:陌小雨        2026-06-24 21:45:08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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