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云水】紫藤,一架紫瀑诉流年(散文)
母亲喜欢紫藤,我也喜欢。她常说,有女孩儿的人家,院里要栽一架紫藤。紫藤花晶莹烂漫,天真无忧,恰好能陪女孩子快乐长大。幸运的是,我的童年就是被家门口一架紫藤温柔包裹,开开心心生活着。
儿时门前的紫藤,是母亲从集市上买回几株幼苗栽下,然后反复嘱咐我们要好好看护,别被鸡鸭啄坏,不要随意折断,说幼苗一旦受损,就不会长成高大的紫藤树。
想不到,没过几年紫藤便枝繁叶茂,藤蔓虬曲。细心的父亲又加固藤架,在垂坠的花串下,为我们搭起一架秋千。清风穿过绿色藤叶,我们轮流坐在秋千上轻轻摇荡,紫藤花芳香四溢,细碎的花瓣落在发间、肩头,年少的欢喜简单又鲜活。
傍晚时分,月光融融洒在藤家上,村庄一片静谧,一家人总爱在紫藤架下吃晚饭,饭后,我们在秋千上玩一会,晚风轻柔,花香清甜,满是家人的笑闹声。
暮春,藤蔓抽枝泛绿,紫花垂垂,缠缠绕绕。白天父母上班,我就和弟弟在紫藤架下玩耍,做游戏,唱歌谣,或是模仿老师的样子,把从母亲那里认来的字教给弟弟和周围的小伙伴。朗朗读书声伴着花香传得很远,整个村庄都仿佛浸在紫藤花香里,盛放的紫藤花开成春天最温柔的景致。
紫藤又叫朱藤、招藤、藤萝,每一个名字都雅致动听。盛开的花穗垂如紫瀑,蓬蓬勃勃,无拘无束。藤蔓温柔缱绻,藏着春天的浪漫,更藏着烟火人间的暖意与绵长的思念。母亲说,紫藤浑身都是宝,也可入药。它的花性甘微苦,能理气开胃、止痛解毒,舒缓心头郁结;老藤可舒筋活络,缓解疲劳。唯独种子有毒,万万不可食用。
让我最难忘的,是母亲用紫莹莹的花朵烹制的人间美味。每到花季,母亲再忙也要去花架下采摘饱满的紫藤花。我和弟弟跟在她身后,叽叽喳喳好似两只快乐的小鸟。母亲边说着紫藤的益处,边小心翼翼摘花、清洗,沥干、晾晒,而后用一双巧手,做出软糯清甜的紫藤糕、温润养胃的紫藤粥、清香四溢的紫藤饭,每一样都洋溢着春天独有的花香滋味。
母亲经常说春天要多吃一些新鲜紫藤,可以预防疾病,健脾胃。还将余下的花叶藤蔓,晾晒储存起来,煮水擦拭皮肤,舒筋活血,舒缓疲惫。我从不在意药理功效,心里想的只有香喷喷的紫藤花饭。蒸好后,我和弟弟坐在藤下秋千上分享,还常分给身边伙伴。
时光匆匆流逝,那架紫藤好似从未远离。无论是故乡小院,还是求学校园、工作院落,每到春天,仿佛间总有一架紫藤悄然盛放,默默陪伴在身旁。刚工作时离家不远,每逢紫藤花开,母亲总会做好一桌紫藤吃食,打电话催我回家,品尝独属于故乡的春日滋味。后来生活辗转奔波,离家越来越远,以至于彻底离开故乡,来到一座小城安家。恋爱时,我喜欢和爱人相约紫藤架下,他还特意向母亲学会做各种紫藤美食,将春日的温柔延续。
成家后,终日为生活奔波忙碌,儿时的紫藤小院、母亲烹制的美味,渐渐被藏进记忆深处,只有夜深人静,才化作一缕花香入梦。
又是一年春天到,春风和煦,阳光灿烂,我和爱人搬进新小区。清晨推开窗户,对面一楼窗下,紫藤早已开成一架紫瀑。心底陡然一颤,久违的温柔瞬间涌上心头。我迫不及待走出家门,走近这异乡的紫藤。
花架下,一对白发苍苍的徐姓老夫妻正在打理花草。但见,满头白发的徐大娘正摇着蒲扇,柔声细语对正在低头换花盆的徐大爷,轻声叮嘱:“老头子,歇会吧,忙了一个早晨了。”徐大爷头也未抬,笑着应答:“不累不累,一会太阳出来就干不动了,趁着天凉快再干会。”暖阳穿过花叶,细碎光影落在二老身上。先收相伴的岁月静好,动人又温暖。相处久了,我才渐渐熟悉这对古稀老人,也知道这架紫藤背后,藏着一段温柔又动人的往事。
原来他们二老一辈子喜欢花,唯有一个女儿叫小倩。小倩大学毕业后主动放弃城市里的安稳工作,去偏远山区支教,守护大山里孩子。没想到,一场突如其来的山洪席卷山村,危机时刻,小倩用瘦弱的身躯抵住了坍塌的教室门框,护住孩子,他们一个个得救了,年轻的小倩却永远留在了她热爱的大山深处。也从此永远告别了疼爱她的年迈父母。
从此,这满架盛放的紫藤,是小倩留给父母最后的念想。说起来,这紫藤是当年小倩她从山区探亲归家时特意带回来的。一株小小的紫藤苗,她亲手栽种在自家的窗下。当时徐大娘和徐大爷看着紫藤,高兴得合不拢嘴。小倩还笑着说:“爸爸妈妈,以后就叫紫藤陪伴着你们,见了紫藤就像见到我一样。”
岁月无声流转,当年纤细孱弱的小苗苗经历一年年的春风吹拂和雨露滋润,慢慢抽枝发芽,缠绕生长,终于长成如今满院繁盛的紫色瀑布,女儿离去多年,紫藤却岁岁常青,年年盛放,给了二老极大的安慰。往后的年年岁岁,徐大爷和徐大娘依然守着这架紫藤,栽花种草,打理庭院,安安稳稳度余生。于二老而言,这缠绕半生的紫藤,就好似女儿的化身。藤蔓蜿蜒如故,繁花岁岁如期。他们始终觉得小倩从未走远,一直就住在这庭院里,一直守在他们的身边。虽然人人都知道紫藤花味甘甜清香,是难得的春天里的美味。可徐大爷和徐大娘再也没有采一朵,未曾尝过一次紫藤吃食,他们只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,细心呵护这架紫藤。任花穗盛开,随风摇曳,自生自落。
一架紫瀑诉流年,一树繁花寄深情。故乡的紫藤藏着我温柔的童年与父母的疼爱,他乡的紫藤却载着一段滚烫纯粹的善意与绵长无声的思念。春风如约又来,紫藤又盛开,那些温暖的人与事,终将伴着漫天紫香,温柔岁月,岁岁安然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