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浪花·如果】张树生的故事(微型小说)
这一次讲张树生的故事。
张树生是张乔生最小的弟弟,在张树生之前,张乔生之后,张树生还有三个姐姐和一个哥哥,张树生排行第六,因此有个绰号叫“老六”,大人小孩都这么叫他。
张树生的父亲读过几年书,是农村里少有的知识分子,在集体农业的时候,一直担任村里的文书。村支书和村长经常换,但是他父亲的文书职务却一直没变,历任村支书和村长都很信任他,重用他。用村民的话说,他在村里面相当于是军师的地位。
因此张树生的父亲虽然没有担任过村里的主要领导,但可以说是实权人物。
虽说是出生在这样的家庭里,可张树生的日子并没有比我们好过一些。一方面是因为他家里人口多,另一方面是张树生的父亲重视教育,无论男孩还是女孩,都要在学校一直读到不想读为止,这每年的学费就是一笔不小的开支。
那时候初中毕业升高中是一道坎,其难度不亚于现在考大学。除了张树生的二哥,张树生其他的几个姐姐和哥哥在初中毕业后都没有升入高中,求学生涯戛然而止。于是家里集中力量让张树生和二哥在学海跋涉。
张树生的二哥高中毕业后复读了两年,没有考上大学,说什么也不去复读了,他父亲便动用关系让二哥进了村里的小学校当了民办教师。十多年后,二哥通过考试转了正,成为了公办教师,后来还当上了小学校长。
张树生从小志向远大,三年级的时候,他写了一篇作文《我的理想》,里面写了他的志向是要成为一个作家,得到了语文老师的好评,老师不仅拿到班里做范文念,还在全校学生集会的时候拿到了全校师生面前念。于是张树生就成了全村的名人,老人们甚至说,老张家怕是要出个文曲星。
张树生的父亲喜欢看闲书,他家里是全村藏书最富的,张树生当兵的二叔探亲时带来了两个子弹箱,成了他父亲的书箱。什么《薛仁贵征西》、《隋唐演义》、《洪兰贵打酒》、《说岳全传》等等。我最喜欢的是《三侠五义》,有一段时间,每到放学,就蹲在张树生家里看这套书。他家的书,可以随便看,但不外借。我们两个放学后去摘金银花、挖半夏子,晒干后拿到供销社换钱,钱一到手,就立即买小人书。
张树生大我一岁,本来比我高一个年级,但是后来没有考上初中,留了一级,便和我到了一个班,班主任正好就是他二哥,他二哥同时也是我们的数学老师。张树生在上数学课的时候常常躲在课桌下面看小人书,他二哥近视,大多数时候看不到,有时候抓住了就是一顿胖揍,书也会被没收,下课后张树生就会到二哥的办公室把书偷出来。
不过,张树生小升初的时候,成绩非常优秀,总分得了全区第二,而且只比第一名少了0.5分,被选到全区的重点班去了。这又引起了一场轰动,看来,老张家这个文曲星是板上钉钉的了。
我没考上重点班,就在乡里念初中,所以就和张树生分开了,两人也渐渐没有了共同语言。放假的时候,我要帮家里做农活,但张树生不要干活,他的哥哥姐姐众多,劳动力充足,他父亲不要他插手。即使农忙,他也顶多到山里放放牛。他放牛的时候,任牛四处去吃草,自己拿了一本英语书在树底下咿咿呀呀读,他很早就戴上了眼镜,很有学问的样子。
后来我们考上了同一所高中,而且分到了同一个班,用张树生的话说,这是殊途同归。这时我们的关系才又一次密切了起来,开学一起去学校,放假一起回家。那时我们喜欢上了武侠小说,张树生喜欢粱羽生,我喜欢古龙,我们又都共同喜爱金庸,还一起凑钱买了一套《金庸全集》。
高三的时候,张树生的父亲因病去世了,他的哥哥姐姐又已各自成了家,因此他的经济状况一落千丈,他常常在放假的时候带着我去他大哥张乔生的店里打工。当年高考,不出意外我们俩都落了榜。他二哥极力主张他去复读,于是我们又在一起复读了一年,但是这一年,他又以几分之差落榜。
张树生回到家,呆在屋里不出门,我去找他,总是看到他斜躺在长凳上看电视,眼光迷离,估计电视里放的是什么,他并没有认真看。我邀请他外出玩,他不愿意出去。因为村里的那些人看到他,总是带着戏谑的语气说,张家的文曲星今年应该是高中了吧。
开学后,我就没有了张树生的消息,即使到过年也没有看到他,又不好意思去问他的二哥。
我在一个师专学校毕业后,到了乡里的中学教书,不知是哪年的暑假,我在县城里的汽车站看到了张树生,他背着沉重的行李,戴着厚厚的眼镜,我赶紧和他打招呼。原来他高考落榜后,就外出打工了,一年后,心里有所不甘,又回到校园复读,经过一年的刻苦努力,终于成功上岸,现在是一个重点大学的大四学生,而且已经获得了学校保研的资格。
我很是为他高兴。
高中同学毕业三十周年的聚会,张树生没有参加,同学们都不知道他目前的详细情况。大家将关于他的一些零零碎碎的信息汇总起来,大概知道他在沿海一个发达城市的政府机构里任职,目前已做到了处级干部的位置了。
他的母亲早几年被他接走,从那以后,张树生再也没有回过家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