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　　 记得那是1982年的夏天某日，张晓琳家左侧的大河边，停泊着一条木船，船上满载着一船石子。船上住着五十多岁的老夫妻俩，老夫人皮肤黝黑，有抽烟的习惯，满脸沧桑却十分慈祥，老夫妻俩一人装石子、一人挑石子，每天把一船石子挑上岸，第二天再去山里石子厂运回石子。
　　 然后，有一辆大型拖拉机，再把他们挑上来的石子运往附近工地上。因为当时山路不好走，只能从水路运输建筑材料。
　　 那时乡村都还没装自来水。大河边筑有石头台阶，是大队干部，为方便村民洗菜、淘米，特意安排人修建的。晓琳家离着大河最近，哪怕一块抹布都去大河里洗。因此往返河边的次数，远比住在远处的村民要多。
　　 每次来大河边，看见老夫妻俩在挑石子，晓琳都会随和地朝他们微笑，就当做打招呼。久而久之彼此渐渐熟悉，碰面便会寒暄、聊些家常。晓琳心地善良，常时给二老送去茶水，就这样两人从陌生变得亲近。
　　 晓琳虽然挺着大肚子，家务活依旧样样都干，只为体谅丈夫做搬运工的辛苦。这天，她提着一篮在家初洗过的衣服，来到河边漂洗残留的肥皂水。
　　 石子船上的大妈装满箩筐，就直起腰，看着已经无法蹲身的晓琳，笑着问道：“快生了吧？是第一胎？”
　　 “不是，是第二胎了，村里妇联主任多次劝我去打胎，实在舍不得，我也不敢去医院产检，估计预产期硬该是农历八月份。”她一边漂洗衣服一边轻声答道。
　　 晓琳每漂洗好一件衣服，都得托着大肚子站着歇息片刻。
　　 “肚子都这么大了，还逼着人去引产，真是造孽啊！”大妈说完，见老伴儿挑着空篓过来，连忙俯身往竹篓里扒石子。
　　 晓琳的公公一心盼着抱孙子，每次妇联主任上门劝说，他都会立即赶回家。
　　 这天，妇联主任再次登门说：“还是去引产吧，孩子生下来，你们家根本承担不起罚款。”
　　 “ 行！我儿媳妇可以引产，但我有两个条件。要么安排我儿子进钢铁厂工作，要么安排我儿媳妇进社办厂。这两件事办不成，孩子就必须生下来。”晓琳公公说着，一眼都没有看向妇联主任。
　　 自此碰壁后，村妇联主任再也没有登门。钢铁厂是无锡市，是设在这宜兴归径小镇的厂区，进厂名额有限，只优先征用土地的农户，而立成家不在范围内。这社办厂的名额，也早已被立成的大姐爱琴占据，妇联主任无权更改，立成一家，只能等着接受罚款。
　　
　　 二
　　 1982年农历八月十六日深夜，十一点多钟，晓琳突然腹部阵痛，痛感一阵比一阵剧烈。立成干了一整天搬运工的活，疲惫不堪，吃了晚饭洗漱后，倒头就睡。睡梦中，他被晓琳从睡梦中唤醒。
　　 “立成，我怕是要生了，快去把隔壁烨生妈请来……我肚子好痛。”
　　 立成见妻子疼得大汗淋漓，顿时手忙脚乱，匆忙穿上拖鞋，跑去烨生家门口喊道：“沈大妈，沈大妈！”
　　 喊声惊动了睡在石子船舱里的老夫妻俩。船上的李大妈听见声音，猜到是晓琳要生了，立刻披上外套上岸，第一时间赶到床边安抚：“别怕，有我在，我能摸出胎位，如果是胎位不正、咱们立刻去医院，耽误不得。”
　　 不一会工夫，隔壁的烨生妈也匆忙赶来。
　　 “深更半夜，辛苦二位老人家，实在过意不去。”立成满心感激。
　　 李大妈笑着宽慰：“你尽管放心，胎位正，是顺产。”
　　 立成连忙烧水，心中过意不去，拿出家里仅有的几个鸡蛋，给两位大妈煮了水铺蛋。
　　 几番用力，孩子却迟迟没能分娩，晓琳疼得浑身出的汗，就像被泼了水一般。立成急得团团转。烨生妈连忙说道：“我认识镇街西头的一位老中医，医术高明。咱们村张老太的孙子难产，就是他治好的，你快去请他过来！”
　　 立成立刻按照地址，赶到老中医家门口敲门。
　　 屋内传来一位老妇人的声音：“您是哪位？”
　　 “我是烨生家隔壁的沈立成。”立成急忙应答。
　　 老中医开门便道：“深夜登门，定是急症。”
　　 “是的，我妻子胎位正常，是顺产，可孩子迟迟生不能分娩。”
　　 老中医背起药箱说：“赶紧走吧。”
　　 片刻后，立成带着老中医赶回家里。老中医取出银针，轻轻施针，片刻后孩子呱呱坠地。
　　 三人终于松了口气。立成拿出家中仅有的几块钱，恳切说道：“老先生，一点心意，请您收下。”
　　 “你家的难处，我早有耳闻。这钱你留着，还是给产妇补补身体吧！”话音未落，老先生已然走出院门。
　　 “老先生您慢走！”立成满心感激。
　　 “今夜月色很亮，路能看得清，你就放心吧。”老中医应声已走远。
　　 “母女平安，我也回去了，明天我再过来看你”石子船上大妈说道。
　　 烨生妈说“立成，赶紧把那水铺蛋热一下给你媳妇吃，我也回去了。”
　　 “二位大妈辛苦了，您走好！”立成送到门口说道。
　　 送走二位大妈后，他热了热那水铺蛋端到妻子床前说：“生了娃身体虚，把这鸡蛋吃了吧！这是我给烨生妈和船上大妈煮的，她俩都没舍得吃。”
　　 “这份情咱都得记着，深更半夜的弄得人家一宿没睡好。”晓琳接过丈夫的碗说道。
　　 从那以后，石子船上的李大妈，一上午和老伴儿挑完石子，就来看望晓琳。这才慢慢了解到大妈姓李，名翠仙，如今的老伴儿是再婚。和前夫婚后生下一子，孩子不到三岁时，丈夫得了急病，撒手人寰，她一个人把儿子拉扯长大，而且成家立业。
　　 然而，儿媳妇对她十分刻薄。李大妈在石子厂里干活，后来认识了现在的老伴儿孙老汉，是中年丧妻，有一个女儿已经出嫁。从那以后，他们就用船帮工地运送石子，这条船能装八吨石子，挑上岸能挣五块钱，老夫妻俩就靠这点收入维持生计。
　　 晓琳母女平安，只是难逃罚款，刚刚日子有点起色的小家庭，哪经得起八千块的罚款，在八十年代这可不是个小数目。为了给小女儿报户口，晓琳不得不去医院做了结扎手术。为了生活，还没满月晓琳，就早早下床操持家务。然而，立成在搬运工的工资，要扣去一半做罚款。立成夫妇为此愁眉不展。
　　 立成和李亮一起长大，李亮同情立成家的处境，出主意让立成去贩卖镰刀，前几次一直顺利，在第四次去张渚山里路途中遭遇了车祸，脚背粉碎性骨折，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，保住了性命。李亮知道立成歇工之后，一家人的日子将面临困境。
　　 在好朋友遇见困难时，李亮没选择嫌弃远离，而是伸出温暖之手拉人一把。他提议让晓琳双满月后，代立成去搬运工干些力所能及的活，工资和哥们儿一样分。立成心里明白这是兄弟们都想帮他一把，当李亮提出这想法时，立成一口拒绝：“这不行，我妻子去做搬运工，这不是明摆着沾你们的光嘛，这不合适。”
　　 “立成，我们是自小的好兄弟，别过意不去，遇见难处不相互扶持，就不是好哥们儿。”李亮诚恳地说道。
　　 立成被李亮和搬运工的弟兄们的诚意深深感动，他两眼湿润哽咽道：“李亮和弟兄们的情谊，立成我终身难忘。”
　　 晓琳双满月后，每天凌晨五点钟就起床，把能做的家务活都做好。说：“小英中午吃的米糊我弄好了，中饭锅里热一下就行。”
　　 “你先干着，等我的脚好利索，还是我去。”立成心疼妻子说道。
　　 石子船上的李大妈夫妇，每当把那一船石子挑完，就忍不住过来看看孩子，晓琳不在家，见立成不会喂孩子，总是把孩子接过来，她来喂。慢慢的小丽英见她来了，就朝她笑，张开双臂要她抱，孩子十分喜欢这位奶奶。
　　
　　 三
　　 一晃岁月又走过了一年，立成的脚依旧不能干重活。这天晓琳在搬运工干的是抬得水泥的活，为了照顾她是女人力气小，抬水泥时重量一多半在李亮那边。可她依然感觉十分疲惫，还弄得浑身都水泥粉尘。
　　 夕阳西下收工后，她拖着一身疲惫，来到大河边，想先洗洗脚再回家，也许是太过疲劳脚下没劲，一不留神掉进大河里，在水里的一刹那，心里念着两个孩子和丈夫……慌乱中在河里一阵乱划，一只手竟然意外的扒住了岸边的一块石头，死命的扒住石头不放，用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爬上了岸。
　　 晓琳浑身湿透，脸色苍白地回到家里，立成见妻子这般模样，心疼地问道：“你没事儿吧？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子？”
　　 “我不留神掉进河里了，喝了几口水，老天爷保佑，又不会游泳，在水里胡乱划竟然摸到一块大石头，多亏那块石头，要不然……她没再往下说”晓琳说话间眼里已经沁满泪水。
　　 立成顾不得妻子浑身湿漉漉的，心疼地紧紧把她抱在怀里，夫妻俩都哭了，那哭声里夹杂着对生活的无奈和压力。
　　 这时李大妈抱着小女儿丽英进来，开玩笑地说：“大白天的小夫妻俩，就如此亲热。”
　　 夫妻俩见李大妈抱着女儿回来。赶紧接过孩子，擦干眼泪说：“晓琳掉进大河里，是她自己拼着命爬上岸的，我想想都脊背发凉。”说话间立成眼睛又红了。
　　 “是大河对面靠着粮库那边吗？可有一竹篙深啊！你肯定没踩到河底，真的好险啊！”李大妈说着也倒吸了一口气凉气。
　　 “大妈您坐会儿，我得去换衣服。”一边说话，晓琳进了房间。
　　 李大妈想了想说：“反正晓琳在做搬运，一天也就是挣一块多钱，我老伴儿一个人挑也太辛苦，原本就想找个人的，要不就和我们一起挑石子，八吨石子挑上岸五块钱，三个人平分，一上午咱就挑完了，等立成的脚好利索了，还可以去干搬运。”
　　 李大妈的一番话，晓琳被说动了心。原本晓琳去干搬运工，夫妻俩就感觉亏欠弟兄们太多。在家门口挑石子，一上午就干完了，其余时间还可以照顾家里。
　　 立成感激地说：“好吧！那从明天起，晓琳就去您船上挑石子，不过我们少分点钱就行。”
　　 “大妈，我在干搬运这些日子，您没少帮助我家带孩子。挑石子的工钱我就拿八毛。”晓琳换好衣服出来说道。
　　 李大妈为人耿直，是说话算话的人，等一船石子挑上岸，收入平分，我才不愁你不收呢。想到这里说：“到时候再说吧，我也该回去做晚饭了。”临别，小英还要她抱，她回过头来亲了孩子一口。
　　 当天晚上立成登门来到李亮家中，李亮一家人看见他进门，开口问道说：“脚恢复得差不多了吧？那就明天过来上工吧！”
　　 “不行，我的脚还不能干重活。”立成满怀感激地回答。
　　 “明天来试试看，实在不行咱们再说嘛！”李亮说得十分恳切。
　　 立成原本是想和李亮讲明，不让妻子再来做搬运工了，面对这份热忱，话到嘴边终究没能说出口，李亮的一而再，再而三的伸出援手，一次次打动了立成。
　　 晓琳开始和李大妈、孙老汉一起挑石子。第一次分钱时，李大妈不容分说，就把应分的钱一分不少的塞进晓琳衣兜里，装着板着脸说：“我们就两张嘴吃饭，可你家呢！不然我可生气了！”晓琳只能无声地接过钱。
　　 晓琳夫妻俩对李大妈夫妇甚是感恩在心，他们在船上洗澡不方便，就让李大妈老夫妇俩在自己家洗澡。那个年代江南宜兴还没有卫生间，都是那种大浴锅。洗完澡大妈抱着孩子玩儿，晓琳就把他俩的衣服，一起洗干净晾晒好。有时吃饭都在一起，他们亲热得像是一家人。
　　 立成夫妻俩，在李亮和李大妈夫妇的帮助下日子渐渐好转。